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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和饭菜味的夜晚空气,转身,朝自己家走去。
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坑洼不平的砖石地面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路还长。
戏,才刚开锣。
夜色渐深。
陈远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睡着。父亲留下的旧怀表放在枕边,表壳上的划痕在透过窗棂的微弱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表盘内侧那些极淡的、穿越后才浮现的奇异纹路,此刻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
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和大杂院里某户人家压抑的咳嗽声。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快要沉入睡眠时——
“咚…咚…咚……”
很轻微,很有节奏,像是用什么东西在敲击硬物。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隔着重重屋舍和夜晚的寂静,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陈远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侧耳倾听。
声音又停了。只有夜风吹过屋檐,带起一丝呜咽。
是错觉?还是……
他轻轻坐起身,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窗边,撩开洗得发白的旧窗帘一角,朝戏楼的大致方向望去。
那边一片漆黑,只有几点零星的、可能是路灯的光晕。什么也看不见。
但刚才那声音……
他想起白天沈怀古的担忧,想起周向阳那意味深长的“提醒”,想起自己推测的“夜间施工、替换材料”。
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跳了一下。
他回到床边,拿起怀表。借着月光,时针指向凌晨一点多。
这个时间,正规施工队绝不可能开工。街道有规定,居民区附近夜间严禁产生噪音的施工。
那刚才的声音是什么?
陈远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选择贸然出去查看。深夜独自前往空旷的工地,太不明智。如果真有人在做手脚,他此刻出现,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陷入危险。
他重新躺下,但睡意全无。耳朵捕捉着窗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那敲击声没有再出现。
或许,真的是听错了?或许是别的什么声音?
他不敢确定。
这一夜,陈远睡得极浅。怀表那均匀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仿佛在计数着某种看不见的进程。
天刚蒙蒙亮,陈远就起来了。
母亲还在里屋睡着。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从柜子里拿出昨天文化站发的一个帆布工具包,里面装着他自己准备的一些简单工具:一把小锤子,一把卷尺,一把用来刮削的木工凿(系统之前给的练习工具之一),还有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大杂院。
清晨的胡同还笼罩在薄雾和煤烟混合的淡蓝色雾气里,空气清冷。偶尔有早起倒痰盂的居民,睡眼惺忪地和他点点头。陈远脚步很快,直奔那座待修复的戏楼。
戏楼所在的院子门虚掩着。陈远推门进去,里面静悄悄的。昨晚如果真有施工,人也早就走了。
他首先走向堆放在戏楼侧面空地上的材料区。
这里堆放着砖瓦、木料、石灰等物。昨天他和沈怀古来勘察时,大部分材料还没到位,只有少量样品。现在,东西多了不少。
陈远蹲下身,先从砖块开始检查。
系统赋予的“古法建筑修复”知识立刻在脑中浮现。关于砖材,他需要看几点:质地、尺寸、颜色、敲击声、吸水率(粗略判断)。
他拿起一块砖。入手的感觉就不太对。太“轻飘”,少了老青砖那种沉甸甸的密实感。颜色是暗红色,但红得有点过于均匀、鲜艳,不像经历时间沉淀的老砖或仿古工艺砖该有的色泽。表面过于光滑,几乎看不到气孔和粗颗粒。
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
“咚、咚。”
声音发闷,不够清脆。
陈远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这块,又拿起旁边几块。情况类似。他走到另一堆看起来颜色稍暗、表面也更粗糙些的砖堆前,拿起一块敲了敲。
“铛、铛。”
声音明显清脆响亮许多,质地也更沉。
两堆砖,截然不同。
他拿出卷尺,测量砖的尺寸。老式青砖和仿古砖的尺寸是有大致标准的。他量了几块那批“新”砖,发现尺寸略有参差,长宽高误差明显比旁边那堆“老”砖大。
这不是同一批砖,甚至可能不是同一个窑口出来的。而那批“新”砖的质量,明显低劣。
陈远的心沉了下去。他翻开旁边一个用木板和油毡临时搭起来的料棚,里面堆着一些木料。原本计划用的应该是干燥的老榆木或松木,质地坚硬,不易变形。
但眼前这些木料,颜色偏白,木质看起来疏松,有些甚至能看到明显的节疤和裂纹。他拿起一小块边角料,用指甲用力一掐,竟然掐出了一道印子。干燥程度也不够,带着潮气。
石灰也是如此。好的石灰膏应该细腻洁白。而眼前这堆石灰,颜色发灰发黄,里面夹杂着没烧透的颗粒和杂质。
“果然……”陈远低声自语,胸中一股火气隐隐升腾。
这不是简单的以次充好。这是系统性的、有预谋的替换。用廉价、劣质、不符合古法修复要求的材料,替换掉原本应该采购的合格材料。中间的差价,恐怕相当可观。
而且,选择在夜间偷偷进行,就是为了避开他和沈怀古的监督!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料场。替换工作进行了一部分,但还没全部完成。有些老砖、好木料还堆在角落。
“哟,陈师傅?这么早就来啦?”
一个带着几分沙哑和油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远转身。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沾满灰浆的旧工装、脸上有一道醒目疤痕的男人走了过来。正是昨天沈怀古提到过的那个包工头,老疤。他嘴里叼着半截烟,眯着眼,打量着陈远。
“疤师傅。”陈远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来看看材料准备情况。文化站要求尽快动工,材料得跟上。”
“那是,那是!”老疤咧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脸上的疤痕随着笑容扭动,“材料您放心,我们连夜都给您备齐了不少!您看这砖,这木料,都是按你们的要求准备的。”
他指着那堆劣质砖和木料,说得面不改色。
陈远走到那堆劣质砖前,拿起一块:“疤师傅,这砖……好像不太对劲吧?质地、声音,跟那边那堆不一样。尺寸也不太规整。”
老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热情地凑过来:“哎呦,陈师傅您眼真毒!是这么回事,这批砖啊,是分两个窑口送的。那边那堆是早先送来的样品,质量是顶好的。这批呢,是昨天后半夜才紧急调运过来的,同一个厂子,可能批次稍微有点差异,但绝对符合要求!您想啊,现在材料多紧张,能按时按量送来就不错了,有点小差别,不影响使用!”
“后半夜调运的?”陈远捕捉到关键词。
“对啊!为了不耽误工期嘛!我们工人连夜卸的车,可辛苦了!”老疤吐掉烟头,用脚碾了碾,“您要是不放心,我这儿有调运单,送货单,都齐全!”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了几页,抽出一张同样皱巴巴的纸,递给陈远。
陈远接过来看。是一张手写的送货单,抬头是某个区属建材厂的名称,品名是“仿古青砖”,数量、日期(就是昨天)、送货人签字、接收人签字(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不是老疤)一应俱全。单据看起来没什么明显破绽。
“木料和石灰呢?”陈远问,声音平静。
“都一样,都一样!都是正规渠道来的,有单据!”老疤拍着胸脯,“陈师傅,我知道您年轻,做事认真,这是好事!但咱们也得体谅实际困难不是?现在物资就这个情况,完全一模一样不可能。只要大体上能用,不影响主体结构安全,咱们就得往前赶进度。区里文化站可都等着看成果呢!”
他开始用“进度”、“上级期待”来施压。
陈远没接话,走到那堆劣质木料前,拿起那块被他掐出印子的边角料:“疤师傅,这木料干燥不够,质地也软,用来做戏楼的梁枋榫卯,恐怕承不住力,时间长了会变形、开裂。这也不影响安全?”
老疤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他干笑两声:“这个……陈师傅,您这话说的。木头嘛,总要有点水分,晾晾就好了。咱们施工的时候会处理,您放心,我们有经验!”
“经验?”陈远转过身,目光直视着老疤,“疤师傅,修复古建筑,不是盖新房子。用的是古法,讲究的是原材原工艺。用这种木料,用这种砖,别说修复了,恐怕还会加速戏楼的损坏。这个责任,谁来负?”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紧张。
老疤收起了那套油滑的笑容,眼神里透出几分不耐烦和阴鸷:“陈师傅,您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材料是你们项目方(指文化站联系的渠道)提供的,我们施工队只负责按料施工。您要是对材料有意见,应该去找文化站,找供货的人。跟我们底下干活的较什么劲?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他把皮球踢给了上级和供货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按料施工?”陈远指了指那堆还没被替换的好材料,“那为什么同样的‘料’,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质量堆在这里?为什么好料被放在角落,而这些……”他踢了踢脚边的劣质砖,“被放在最外面,准备投入使用?”
老疤眼神闪烁,语气强硬起来:“堆放顺序怎么了?工人怎么方便怎么放!陈师傅,我看您是存心找茬吧?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大老粗施工队,不配跟您这‘技术能手’一起干活?我告诉你,这工程是街道和文化站定的,施工队也是经过批准的!您要是有本事,就让上面换材料,换施工队!没那个本事,就别在这儿指手画脚,耽误大家工夫!”
他提高了嗓门,有意让声音传开。附近已经开始有早起的居民和可能来上工的零散工人朝这边张望。
陈远知道,再对峙下去,自己占不到便宜。老疤显然早有准备,单据齐全,说辞一套一套,而且抓住了“材料是上面提供的”、“施工队是合法的”这两个点。自己现在确实没有当场抓住他们夜间偷换材料的直接证据(人赃并获),仅凭材料质量的差异,对方完全可以推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