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
说完,他不再看沈怀古难看的脸色,对两个技术员吩咐了几句记录现场情况,便夹着公文包,转身大步离开了戏楼。那两个技术员赶紧拿出本子和卷尺,开始测量裂缝尺寸、拍照(用的是老式海鸥相机),但动作间,对沈怀古等人明显带着疏离。
戏楼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光柱里浮动的灰尘,和那一道刺眼的裂缝。
“陈远,你……”沈怀古走到陈远身边,想说什么,却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背着手,佝偻着腰,走到一边,默默地看着那根柱子,眼神里满是痛惜和迷茫。
几个老伙计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沈师傅,这明明不是咱们手艺的问题!”
“就是!那裂缝我看着就邪性!”
“孙工也太不讲理了,一口一个不科学……”
“这下好了,停工了,工钱还不知道咋算呢……”
“唉,早知道这么麻烦……”
陈远没有参与他们的议论。他走到裂缝前,再次蹲下,这次看得更加仔细。他伸出手指,沿着裂缝边缘慢慢摸索,感受着木质的纹理、湿度、温度。系统赋予他的那种对材料、对结构、对损伤的敏锐感知,被调动到极致。
突然,他的指尖在裂缝下端,一个非常隐蔽的、靠近柱子背阴面的位置,触碰到了一点异样。
那不是木头本身的纹理。那是一道极其细微的、横向的、像是被什么尖锐工具轻轻划过的痕迹。痕迹很浅,几乎被木头的天然纹路掩盖,但触感分明。而且,这道浅痕的走向,和纵向裂缝的延伸方向,在某个点上形成了交汇。
陈远的心跳微微加速。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借着光线的变化,仔细看去。在那道浅痕附近,木头的颜色似乎也有极其微妙的差异,像是被什么东西轻微地“撬”过一下,然后又勉强合拢,但内部已经受了暗伤。
这绝不是自然开裂能形成的痕迹!这更像是……像是有人用凿子或撬棍之类的工具,在某个受力关键点,预先制造了一个微小的“伤口”或“弱点”。然后,在后续施工加载,或者甚至只是木材正常的温湿度变化下,这个“弱点”率先崩开,形成了现在这条看似“自然”的裂缝!
偷工减料?不,如果是简单的以次充好,裂缝形态可能更随机。这更像是……蓄意破坏?或者,是为了制造事故,嫁祸给沈怀古的传统技法?
周向阳那张脸,又一次浮现在陈远脑海。还有那个神神秘秘的黑市包工头……
“陈远,你看啥呢?”一个老伙计凑过来问。
陈远立刻收回手,站起身,脸上恢复平静:“没什么,再看看裂缝情况。沈师傅,”他转向沈怀古,“您刚才说这裂缝不对劲,除了茬口新、湿度不对,还有什么感觉?”
沈怀古走过来,又摸了摸裂缝,闭眼感受了片刻,缓缓道:“这木头……‘伤’得不情愿。”
这话听起来很玄乎,但陈远听懂了。在系统灌输的知识里,有一种老匠人的经验之谈:真正自然老化或受力损伤的木头,其“伤”是连贯的,气息是“顺”的。而人为暴力破坏或内部有异物、暗伤导致的开裂,其“伤”是突兀的,气息是“乱”的、 “堵”的。沈怀古说的“不情愿”,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沈师傅,您信我吗?”陈远看着沈怀古的眼睛,低声问。
沈怀古愣了一下,看着陈远清澈但沉静的眼神,想到他刚才在孙国栋面前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表现,终于点了点头:“你这孩子,跟别人不一样。你懂行,心也正。我信你。”
“那好。”陈远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沈怀古和靠得最近的两位老师傅能听到,“这根柱子,很可能不是自然出问题,也不是咱们手艺的问题。是有人动了手脚。”
“什么?!”沈怀古和两个老师傅同时低呼,脸上露出震惊和愤怒。
“小声点。”陈远示意他们冷静,“我现在没有确凿证据,刚才那些痕迹太细微了,说出去孙工他们也不会信,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我的意思是,停工期间,咱们明面上配合检查,但暗地里,得留个心眼。”
“怎么留?”沈怀古急问。
“第一,这根柱子,还有戏楼其他已经修复和还没修复的关键部位,咱们得想办法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再做一次更仔细的检查,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暗伤’。特别是晚上施工过的地方。”陈远思路清晰,“第二,材料。孙工肯定会盯紧我们用的传统材料,但之前进场的那些老砖、木料、胶、漆,尤其是夜里运来的那几批,咱们得核对清楚,有没有被掉包成次品。第三,人。最近除了咱们和孙工带来的技术员,还有谁经常在戏楼附近转悠?特别是晚上。”
沈怀古和两个老师傅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如果真是有人搞鬼,那目的就太恶毒了。不仅是要毁了这戏楼,毁了这次修复项目,更是要彻底砸了沈怀古这块“传统修复”的招牌,甚至可能把责任引到陈远这个“破格”启用的年轻人身上。
“他娘的!这是要往死里整咱们啊!”一个脾气火爆的老师傅忍不住骂了一句。
“沈师傅,各位师傅,”陈远语气凝重,“这事现在只能咱们自己心里有数。对外,尤其是对孙工和项目方,咱们还是要强调配合检查,等待专家论证,不要表现出任何怀疑有人搞鬼的样子。一切,等找到证据再说。”
沈怀古重重地点了点头,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我明白了。陈远,你说得对。是得沉住气。”他看了看那根开裂的柱子,又看了看陈远,眼神复杂,“没想到,修个老房子,还能惹出这么多是非。这世道……”
他没有说完,但那份苍凉和无奈,陈远感受到了。
在这个集体意志高于个人、人际关系复杂微妙、任何“不合常规”都可能被放大审视的年代,想要做点事情,尤其是触碰“传统”和“现代”边界的事情,难度远超想象。技术问题往往只是表象,其下涌动的,是观念冲突、利益纠葛、人际关系网络里看不见的暗流。
“沈师傅,咱们先按孙工说的,把警示围栏拉起来吧。”陈远打破了沉默,开始动手收拾工具,“其他的,慢慢来。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工人们开始默默地在开裂的柱子周围拉起麻绳,挂上“危险勿近”的简陋木牌。戏楼里叮叮当当的施工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阳光偏移,光柱移动,那道裂缝隐入了更深的阴影里,却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陈远帮着收拾完,洗了手,准备离开。沈怀古叫住了他,从自己随身带着的旧帆布包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到陈远手里。
“拿着,孩子。”沈怀古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我自个儿配的跌打药膏,好用。你……常在外面跑,用得着。”
陈远接过,油纸包还带着老人的体温。他没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走出戏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陈远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沉默的古老建筑,那道裂缝所在的位置,像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他知道,今天的冲突只是一个开始。孙国栋的“科学”大棒不会轻易放下。周向阳在暗处的算计恐怕不止于此。大院里因为文化站项目而起的流言,很可能随着“戏楼出事停工”的消息传回去,变得更加汹涌。
而他,必须在这重重压力之下,找到那个隐藏的破坏者,找到证据,保住戏楼,保住沈怀古的手艺,也保住自己刚刚在这个时代打开的一点局面。
摸了摸口袋里父亲留下的旧怀表,冰凉的金属壳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表盘内侧那些极淡的、穿越后才浮现的奇异纹路,似乎微微发热。
技能传承系统今天还没有签到。也许,今晚能获得一些对眼下局面有帮助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着南锣鼓巷方向,朝着那个流言蜚语已然滋生的大杂院走去。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既然来了,有些事,就不得不做,有些仗,就不得不打。
戏楼的危机,将他和沈怀古,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对手,牢牢绑在了一起。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加谨慎,更加敏锐。
夜幕,正在缓缓降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远就醒了。
母亲还在里屋睡着,轻微的鼾声里带着疲惫。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用凉水抹了把脸,冰得精神一振。从枕头底下摸出父亲的旧怀表,打开表盖,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
五点二十。
表盘内侧那些极淡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指尖拂过表壳时,似乎能感到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昨晚签到,系统给的是“基础草药辨识”,附赠了一小包晒干的常见草药样本和一本手绘图谱。技能本身对眼下局面似乎没有直接帮助,但那本图谱里关于植物纤维、根茎特性的描述,不知怎的,让他脑子里对“材料”和“结构”有了些模糊的新想法。
他把怀表揣进内兜,贴肉放着,那点暖意便持续地熨帖着皮肤。然后拿起昨晚就准备好的帆布工具包——里面除了常用的尺子、锤子、凿子,还有一小截粉笔、一个放大镜(原主父亲留下的老物件)、几张裁好的牛皮纸和铅笔。想了想,又把沈怀古给的跌打药膏也塞了进去。
出门时,大院里静悄悄的。公告板在晨雾里像个沉默的剪影。他快步穿过院子,没惊动任何人。周向阳家的窗户黑着,赵德柱家也是。但谁知道那窗帘后面,有没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呢?
赶到戏楼时,天色已经亮了不少。工地大门上挂着锁,贴着区文化站和施工队的封条。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在晨风里微微飘动,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陈远绕到戏楼侧面。这里有一段围墙比较低矮,而且年久失修,有几块砖松动了。他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早起倒马桶的声响和公鸡打鸣。他深吸口气,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翻了过去,落地时尽量轻巧。
戏楼内部比昨天傍晚更显空旷寂寥。所有的工具材料都被归拢到了一角,用油布盖着。警示围栏还在,麻绳在穿过破窗棂的光柱里,拉出几道斜斜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旧木料和昨天未散尽的水泥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