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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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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裂缝,就在正对戏台的主承重柱上,从大约一人高的位置斜斜向下延伸,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陈远没有立刻靠近。他先站在戏楼中央,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目光从裂缝所在的柱子,移到与之相连的横梁、椽子,再到地面的基础。他在脑海里还原着沈怀古讲解过的这座戏楼的木构架受力原理,以及自己通过“古法建筑修复”技能理解到的关键节点。

    

    然后,他才慢慢走过去。

    

    他没有先碰裂缝本身,而是从柱子底部开始检查。手指拂过柱础石,冰凉粗糙。石料是老的,与地面结合处有细微的沉降痕迹,但属于正常范围。他沿着柱身向上,一寸一寸地触摸。老木料经过岁月和无数次油彩、香火的浸润,表面形成了一层温润的包浆,触感坚实而稳定。

    

    直到接近裂缝下端约半尺的地方。

    

    触感变了。

    

    这里的木质似乎更“新”一些,不是指年代,而是指状态。包浆感很弱,表面相对粗糙,而且……陈远凑近了,用放大镜仔细看。在木纹深处,有一些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孔洞,像是被什么虫子蛀过,但孔洞边缘又过于整齐,不像是自然虫蛀。

    

    他直起身,从工具包里拿出小锤子,用锤柄轻轻敲击柱子。

    

    “笃、笃、笃……”

    

    声音沉闷而扎实,这是好木料该有的声音。他移动敲击点,沿着柱子上下敲了一遍。大部分地方声音一致。

    

    但当锤柄敲到裂缝下端那片区域,以及裂缝上端另一侧某个对称位置时——

    

    “咚、咚……”

    

    声音变了!带着一丝空洞的回响,虽然很轻微,但和周围扎实的闷响对比明显。

    

    陈远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他蹲下身,更加仔细地检查裂缝本身。裂缝宽约一指,边缘参差不齐,里面黑黢黢的。他拿起粉笔,在裂缝两侧做了标记,然后尝试用细铁丝探了探深度。

    

    探进去大约两寸,就遇到了明显的阻碍,不是坚实的木头,而是某种……松散、颗粒状的东西。

    

    他收回铁丝,尖端沾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用手指捻了捻,粗糙,颗粒不均,带着一股刺鼻的、劣质石灰混合着不知名杂质的气味。这绝不是老木头内部该有的东西,也不像正常的建筑灰尘。

    

    陈远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昨天沈怀古愤怒的话语:“那水泥标号根本不对!沙子也掺多了!”

    

    他立刻将注意力转向柱子与地面基础、以及与横梁榫卯结合的部位。这些是关键受力点,如果有问题,往往从这里开始。

    

    柱础石周围的勾缝水泥,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颜色深灰,质地看起来相对细腻;而靠近裂缝方向的几处,颜色发白,表面起砂严重。他用凿子尖轻轻抠了抠那发白的水泥,几乎没用什么力,就抠下来一小块,在手里一捏就碎成了渣,里面还能看到没拌匀的石灰颗粒和可疑的黑色杂质。

    

    横梁与柱头的榫卯结合处,原本应该用传统鱼鳔胶或铁箍加固,但陈远在裂缝上方的梁头侧面,发现了一处不太显眼的修补痕迹。新抹上去的灰浆颜色和质地,与柱础旁那劣质水泥如出一辙。他轻轻敲击那处梁头,声音也带着令人不安的空洞感。

    

    “不止一处……”陈远喃喃自语,后背冒出一层细汗。

    

    这不是偶然的施工失误。裂缝附近的承重结构关键点,水泥标号严重不足,甚至可能被替换了部分填充物;木柱本身,在对应位置可能内部材质就有问题,或者被做了手脚;梁柱结合处的加固也被偷工减料。

    

    一个清晰的画面在他脑中形成:有人,很可能是那个被周向阳联系的包工头,在夜间施工时,用劣质材料替换或掺杂了关键部位的材料。他们做得不算特别隐蔽,因为这些地方最终会被灰浆、油漆覆盖,在常规检查下很难发现。但他们没算到会出现这样一道明显的裂缝,也没算到陈远和沈怀古会如此执着地进行细节勘察。

    

    裂缝,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些关键节点强度不足,在施工扰动或自身重量压力下,从最薄弱处——那内部材质有问题的木柱区域——撕裂开来。

    

    是周向阳。

    

    动机、能力(通过包工头)、时机(夜间施工),他全都具备。流言是为了败坏自己名声,动摇项目基础;而这次的材料手脚,则是更阴狠的直接破坏,一旦出事,不仅仅是项目中止,自己作为具体负责人,很可能要背负主要责任,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陈远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简单的排挤或使绊子,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更系统地收集“证据”。他用牛皮纸分别包好那些劣质水泥碎块、木柱上刮下来的可疑粉末,并仔细标注取样位置。用铅笔在牛皮纸上画下简图,标记出所有发现异常的点位。用沈怀古教的法子,测量了裂缝的精确长度、宽度和走向。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升高,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棂,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戏楼里依旧寂静,但这份寂静此刻充满了不安的张力。

    

    “证据”有了,但够吗?

    

    陈远看着手里几个小小的纸包和那张简图,眉头紧锁。这些能证明材料劣质,能证明施工有问题,但如何证明是“人为故意替换”,而不是采购失误或工人技术不行?如何证明与周向阳有直接关系?那个包工头现在在哪?他会承认吗?周向阳完全可以一推二五六,甚至反咬一口,说陈远为了推卸责任,故意破坏现场、伪造证据。

    

    缺乏直接证据。目击者?签字文件?赃物?一样都没有。

    

    就在他凝神思索时,戏楼外面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孙工,您看,这都封了,肯定不能让人随便进。”一个略带讨好意味的声音,听着像是文化站那边派来看守的办事员。

    

    “我知道封了!我就是来看看现场情况,好写报告!”另一个声音透着不耐烦,是孙国栋,“区里领导等着要情况说明,这项目到底还能不能继续,安全隐患到底多大,总得有个初步判断。开门!”

    

    “这……钥匙在站长那儿,我……”

    

    “那就别挡道!小刘,把封条小心揭下来一边,我们进去看看就出来,不破坏现场!”孙国栋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远心里一紧,迅速将牛皮纸包和工具塞进帆布包最里层,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面向大门方向。

    

    封条被小心地揭开了一角,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孙国栋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和那个一脸为难的办事员。

    

    阳光涌进,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糜。

    

    孙国栋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柱子旁的陈远,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陈远?你怎么在这里?谁让你进来的?这是事故现场,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你不知道吗?”

    

    “孙工。”陈远平静地点头打招呼,“我不是闲杂人等,我是这个项目的合作方,负责传统技艺修复部分。项目出了事,我有责任和义务来查明原因。”

    

    “查明原因?”孙国栋嗤笑一声,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那道裂缝,又严厉地看向陈远,“原因还不够明显吗?结构老化,施工扰动!你们那种没有科学依据、全凭经验的所谓‘古法’,根本不适合这种已经有安全隐患的建筑!现在好了,裂缝出来了,整个戏楼的安全都成问题!你还查什么原因?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好好反省,准备接受调查!”

    

    “孙工,裂缝出现的原因可能没那么简单。”陈远没有退缩,指了指柱子,“我刚刚做了一些检查,发现裂缝附近的材料,特别是关键受力部位的材料,存在严重质量问题。水泥标号不足,木料也可能有缺陷。我怀疑,这不是自然老化或施工扰动导致的,而是有人使用了劣质材料,偷工减料。”

    

    孙国栋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劣质材料?你怀疑?你有证据吗?空口白牙可不行!施工材料都是统一采购,有单据的!”

    

    “证据我有一些。”陈远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两个牛皮纸包,但没有打开,只是示意了一下,“这是从裂缝附近取样的水泥和木料粉末,质地明显不对。另外,几处关键节点的加固也存在问题。我建议,应该立刻封存所有剩余材料,追查采购渠道和具体施工记录,尤其是夜间施工的记录和人员。”

    

    孙国栋盯着陈远手里的纸包,眼神闪烁了几下。他当然知道施工中可能存在猫腻,但这种事……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强硬:“就算材料有点问题,也可能是采购环节出了差错,或者工人技术不过关。你现在说的‘有人使用劣质材料’,指向性太强了。陈远,我知道你年轻,想做事,但出了问题,首先要从自身找原因,从技术方案上找原因。而不是动不动就怀疑有人搞破坏,这不利于解决问题,反而会把事情搞复杂!”

    

    “孙工,如果只是技术或采购失误,为什么问题偏偏集中在最关键、最隐蔽的承重部位?”陈远追问,“而且,我听说,负责部分结构施工的,是一个临时找来的包工队,不是我们项目备案的正式施工队。这里面难道没有问题吗?”

    

    “你听谁说的?”孙国栋眼神锐利起来,“项目施工安排是综合考量的,有些临时性、辅助性的工作,找有经验的老师傅带人做,很正常!陈远,我提醒你,没有根据的话不要乱说!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配合我们,做好事故鉴定,然后等待处理意见!”

    

    “处理意见?”陈远心往下沉。

    

    “没错。”孙国栋挺了挺胸,语气变得公事公办,“鉴于目前出现的重大安全隐患,以及项目技术路线存在的争议和风险,我和文化站的几位同志初步商议,并已向区里相关领导汇报,建议暂时中止‘传统技艺修复’部分的试点工作。戏楼的抢险加固和后续修复,将由我们设计院牵头,采用经过验证的科学方法和合格材料进行。这也是为了对历史建筑负责,对人民群众的安全负责!”

    

    中止试点工作!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让陈远感到一阵憋闷和愤怒。周向阳的目的,眼看就要达到了。不仅破坏项目,还要把他和沈怀古彻底踢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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