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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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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瘫坐在废墟和晨光的交界处,虚弱得连手指都难以动弹。汗水早已湿透全身,此刻被晨风一吹,冰冷刺骨,让他控制不住地打起寒颤。

    

    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黑影才慢慢消退,嗡鸣声减弱,但头痛和身体的剧痛依然清晰。他尝试动了动手指,感觉无比滞涩,仿佛这双手不再完全属于自己。

    

    必须离开这里……在天亮透、有人来之前。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双腿发软,试了两次才勉强扶着墙站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他捡起扔在一旁的外套,胡乱披上,也顾不上脏了。

    

    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临时支撑。在渐渐明亮的晨光中,它静静地立在那里,支撑着上方摇摇欲坠的庞然大物。这是他赌上身体代价换来的时间。

    

    希望……能撑到专业人员到来,希望他们能看出这支撑的用意和价值,而不是把它当成胡乱堆砌的垃圾。

    

    更重要的是,希望这用代价换来的时间,足够他找到证据,揭穿周向阳,挽回局面。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废墟区域,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身体的不适感并未随着离开而减轻,反而因为移动而更加明显。头痛欲裂,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胸口发闷,呼吸不畅。他不得不走走停停,靠在胡同的墙壁上喘息。

    

    绝对不能让人看出异样。尤其是周向阳,还有那些可能落井下石的人。

    

    他用力揉了揉脸,试图让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但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终于,远远看到了大院的门楼。门口已经有人影在晃动,是早起生炉子、准备早饭的邻居。

    

    陈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腰背,放慢脚步,尽量让步伐显得平稳。他低下头,避免与人有目光接触,快步穿过门口那些好奇或探究的视线,径直走向自家屋子。

    

    “小远?这么早出去了?”是前院赵大妈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打听意味。

    

    “嗯,睡不着,出去走走。”陈远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他没停留,直接推门进了屋,反手将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才敢让那强撑的力气泄去。

    

    他滑坐到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赶紧用手捂住嘴,压抑着声音。摊开手心,又是一小滩触目惊心的鲜红。

    

    母亲被惊动了,从里屋出来,看到他的样子,吓得脸色发白:“远儿!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嘴……嘴上怎么有血?”

    

    “没事,妈,”陈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虚弱,“可能……早上吸了凉气,有点咳嗽,嗓子咳破了。我歇会儿就好。”

    

    “你这孩子!快躺下!”母亲急忙过来扶他,触手一片冰凉湿冷,更是心疼焦急,“是不是戏楼那边……出大事了?你去看过了?吓着了?”

    

    “看过了,是塌得挺厉害。”陈远顺着母亲的话说,任由她把自己扶到床边坐下,“不过暂时应该不会更糟了。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歇歇就行。妈,给我倒碗热水吧。”

    

    他需要热水压下喉咙里的腥甜,也需要时间缓一缓。

    

    母亲忧心忡忡地去倒水。陈远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内部一阵阵的抽痛和虚弱。系统没有新的提示,但那种被严重透支的感觉无比真实。他不知道这“技能使用过度”的后遗症会持续多久,会不会留下什么隐患。

    

    现在,身体成了他最脆弱的环节。而外面的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他听到院子里的人声渐渐嘈杂起来,隐约能听到“戏楼”、“塌了”、“不得了”、“这回陈远麻烦大了”之类的只言片语。

    

    流言和压力,正在汇聚。

    

    他摸了摸内兜里冰凉的怀表,又碰了碰另一个口袋里硬硬的显影粉瓶子。

    

    证据还在。身体虽然出了问题,但脑子还没坏。

    

    这场仗,还没打完。

    

    他睁开眼,接过母亲递来的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暂时缓解了不适。他看向窗外,天已经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也是决定命运的一天。

    

    天刚亮透,陈远就强撑着再次来到了戏楼。

    

    现场比他预想的更乱。街道、文化站、项目方的人都到了,围在那道醒目的裂缝前,七嘴八舌,气氛凝重。沈怀古蹲在裂缝边,眉头紧锁,手指反复摩挲着梁柱交接处。

    

    “沈师傅,”陈远走过去,声音还有些虚,但尽量平稳,“情况怎么样?”

    

    沈怀古抬头看他,眼神复杂,压低声音:“怪了……昨晚我看的时候,裂缝还在扩大,榫头都快脱出来了。可今早一来,你看——”

    

    他指着裂缝内部:“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裂缝没再扩大,整个歪斜的势头也止住了。像是……有人临时加固过。”

    

    陈远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惊讶和庆幸:“是吗?会不会是……老建筑本身有点韧性,撑住了?或者,昨晚降温,木料收缩,反而卡住了?”

    

    这时,那个之前坚持用工业材料的工程师也检查完毕,直起身,脸上带着难以置信:“不可思议……从力学角度看,这种程度的损伤应该会导致局部坍塌。但现在,结构居然维持了一个脆弱的平衡。虽然隐患还在,但……暂时没有立即倒塌的风险。”

    

    文化站的站长松了口气,擦着额头的汗:“那就好,那就好!赶紧制定加固方案,不能再出岔子了!”

    

    “这得感谢传统工艺。”陈远适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个人听见,“老匠人做榫卯,有时候会留点‘活扣’或者冗余,就是防着年久变形。看来,这次是老祖宗的智慧侥幸起了作用。”

    

    他把“侥幸”两个字咬得清晰,将一切异常归结于不可捉摸的“传统”和“运气”。

    

    沈怀古看了陈远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工程师虽然将信将疑,但眼前的事实让他无法反驳,只能闷头去研究后续的永久性加固方案。

    

    一场迫在眉睫的灾难,就这样有惊无险地暂时化解。众人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议论的重点从“追责”转向了“如何补救”。

    

    陈远一直等到人群开始散去,施工队准备新的材料进场,才借口再看看细节,留在了原地。

    

    他蹲在昨晚“工作”过的地方,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处木料接缝。晨光下,一些极细微的、不同于普通灰尘的淡黄色粉末反光,落在地砖缝隙和柱子根部。那是显影粉的残留。

    

    他不动声色,用鞋底轻轻碾过那些痕迹,又借着检查柱子的动作,用袖子拂去可能沾在木头纹理上的微量粉末。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带着病后的虚弱感,但手指稳定。

    

    必须清理干净。不能留下任何超乎常理的证据。

    

    就在他专注于手头这点“清扫”工作时,一种熟悉的不适感悄然爬上脊背。

    

    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陈远动作未停,甚至没有抬头,但眼角的余光已经像雷达一样扫向感觉传来的方向。戏楼斜对面,隔着一段堆满杂物的巷子,一扇半开的旧木窗后面,似乎有个人影一晃而过。

    

    那窗户的位置……好像是周向阳一个远房亲戚闲置的杂物间。

    

    陈远的心沉了一下。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装作若无其事地最后看了一眼戏楼,然后转身,朝着大院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步伐平稳,背影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似乎一直黏在他的背上,直到他拐进另一条胡同,才彻底消失。

    

    周向阳在怀疑。

    

    怀疑他为什么能提前“预感”到问题?怀疑昨晚的“

    

    秋日的阳光透过胡同里老槐树的枝叶,洒在刚刚修复一新的“庆丰戏楼”门脸上。

    

    朱红色的漆面还泛着温润的光泽,不像新刷的那般刺眼,反倒像是被岁月盘出了包浆。檐下的斗拱层层叠叠,榫卯严丝合缝,曾经断裂的雀替被替换成了同样纹样的老料,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新旧。雕花木窗敞开着,里面传出一股混合着新刷桐油、老木料和淡淡旧纸张的气味。

    

    戏楼前的小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陪着两位穿着深色干部服、胸前别着钢笔的中年人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是区文化局的李副局长;另一位稍年轻些,手里拿着笔记本的,是文物科的孙科长。

    

    沈怀古老爷子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对襟褂子,站在戏楼台阶旁,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和不时扫向某个方向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那个方向,站着项目方的工程师老赵,还有几个施工队的人。老赵脸色有些复杂,既有些不服气,又带着点好奇,目光在戏楼的梁柱间逡巡。

    

    “老沈,这回……真让你给弄成了?”老赵终于忍不住,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问。

    

    沈怀古眼皮都没抬:“不是让我弄成了,是老祖宗的法子,本来就能成。是有些人,心歪了,眼也瞎了。”

    

    老赵被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没反驳。前些日子那场暴雨夜里的险情,他虽然没亲眼见到陈远怎么补救的,但第二天来看时,那处原本可能出现大问题的梁柱结合部,竟然稳固如初,而且修补的手法极其老道,用的材料也是正儿八经的老料,处理得跟周围浑然一体。这手艺,他自问做不到。

    

    “陈远那小子呢?”老赵换了个话题。

    

    “里面,最后检查一遍。”沈怀古淡淡道。

    

    ……

    

    戏楼内,光线略显幽暗。

    

    陈远站在空荡荡的戏台中央,仰头望着头顶的藻井。那繁复的莲花图案已经清洗修补过,褪去了厚厚的污垢和蛛网,露出了原本细腻的彩绘。阳光从侧面高窗斜射进来,在藻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那莲花真的在缓缓绽放。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身边一根朱漆柱子。柱子表面光滑平整,那夜他动用“古法建筑修复”技能强行灌注、催干的特殊腻子和漆料,如今已经完全固化,手感、色泽与周围毫无二致。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柱子内部某个不显眼的位置,有几处结构是用系统技能“粘合”的,材料并非这个时代的产物。

    

    代价是那天晚上之后,他头晕目眩了整整两天,胃口全无,像是大病初愈。

    

    值得吗?

    

    陈远收回手,插进裤兜里,指尖触碰到父亲那块旧怀表冰凉的金属外壳。表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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