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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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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

    

    “李局,孙科,您二位这边请。这就是主体戏台了,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我们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原有结构和装饰,损坏部分都是寻找同时期、同工艺的老料替换,采用传统榫卯、漆作技法进行修复……”这是王主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殷勤和自豪。

    

    陈远转过身,看到一行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李副局长扶了扶眼镜,目光先是扫过整个戏台空间,然后缓缓上移,落在藻井上,停顿了好几秒。他没立刻说话,而是慢慢踱步,时而靠近柱子仔细看漆面和木纹,时而蹲下身查看台口的石基和木地板接缝,甚至还用手摸了摸地板的平整度。

    

    孙科长跟在一旁,手里的笔记本已经打开,钢笔帽也摘了,随时准备记录。

    

    王主任亦步亦趋,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也有一丝紧张。这个项目一波三折,流言蜚语,材料纠纷,质量危机,最后还差点出大事,虽然最终化险为夷,但毕竟过程不平静。今天验收,关系到街道的荣誉,也关系到他自己。

    

    沈怀古和老赵也跟了进来,站在稍远的地方。沈老爷子背着手,下巴微扬。老赵则目光游移,不知在想什么。

    

    “这藻井……”李副局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沉吟,“清洗和补彩的手法,很见功力啊。颜色过渡自然,没有那种新补的‘火气’,尤其是莲瓣尖上那点褪色的金粉,是怎么处理的?我看像是原物。”

    

    沈怀古上前半步,清了清嗓子:“李局长好眼力。那点金粉确实大部分是原物,只是年久黯淡,积尘覆盖。我们用棉球蘸着特别调制的淡胶水,一点点粘走浮尘,再用了点土法子,用捣碎的某种矿石细粉混合蛋清,在周边极轻地补了一点点色,托一托,让原金粉显出来,又不突兀。”

    

    李副局长点点头,目光转向沈怀古:“这位就是沈师傅吧?听王主任说,您是这次修复的技术主导,家传的手艺?”

    

    “不敢当主导,就是出了点力气。”沈怀古话虽谦虚,腰板却更直了,“祖上几代都是干这个的,雕花、漆画、大木作,都沾点边。”

    

    “好,好啊。”李副局长脸上露出笑容,“现在懂这些老手艺的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都不爱学,觉得是‘四旧’,是封建糟粕。我看不然,这是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文化的根脉之一嘛!”

    

    这话一出,王主任立刻接上:“李局说得太对了!我们街道这次也是顶着压力,坚决支持沈师傅和陈远同志采用传统技法,就是为了保护好这份文化遗产!”

    

    老赵在旁边嘴角抽动了一下,没吭声。当初跳着脚说传统技法不科学、要改用水泥预制件的,可也有他一份。

    

    李副局长没理会这些机锋,继续他的检查。他看得很细,从戏台看到两侧的看楼,从梁架看到瓦顶,甚至让孙科长搬来梯子,亲自爬上去看了看几处关键的榫卯节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围观的街坊邻居越来越多。大杂院的刘婶、孙大爷、李家嫂子,还有附近胡同里爱看热闹的,都聚在门口,踮着脚往里瞧,低声议论着。

    

    “听说修得可好了,跟新的一样……不对,是跟老的一样!”

    

    “陈远那孩子真行啊,闷不吭声的,有这么大本事。”

    

    “那也是沈老爷子带得好……”

    

    “哎,你们听说了没?前阵子好像差点出事,雨夜里……”

    

    “嘘!别瞎说,这不都好好的吗?”

    

    ……

    

    戏楼内,李副局长终于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走到戏台中央,环视了一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主任手心有点冒汗。沈怀古攥紧了背在身后的手。老赵也停下了心里的小九九,盯着李副局长。

    

    陈远站在角落,面色平静,只是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光滑的表壳。

    

    “孙科长,”李副局长开口了,声音平稳,“记录一下。”

    

    孙科长立刻挺直身子,钢笔尖悬在纸面上。

    

    “经现场勘查,南锣鼓巷街道庆丰戏楼抢救性修复工程,基本完成。工程总体遵循了‘不改变文物原状’、‘最小干预’的原则,在主要建筑结构、核心装饰构件、历史风貌保存方面,达到了预期目标,部分细节处理甚至超出预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怀古和陈远:“尤其是传统建筑工艺的应用,包括榫卯结构的修复、老料替换的工艺、古法漆作和彩绘修补等方面,体现了较高的技术水平,对保护和传承相关非物质文化遗产,具有积极意义。”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几乎要鼓起掌来。

    

    沈怀古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弛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自豪。

    

    老赵低下头,摸了摸鼻子。

    

    “当然,”李副局长话锋一转,“项目过程中,在材料供应、技术协调方面,也存在一些值得总结的经验教训。现代工程技术与传统工艺如何更好结合,而不是简单对立,这是今后类似项目需要深入探讨的课题。”

    

    这话说得委婉,但指向明确。老赵的脸有点红。

    

    “总体评价,”李副局长提高了声音,字句清晰,“验收通过。工程质量,优秀。”

    

    “好!”王主任第一个喊了出来,用力鼓掌。

    

    孙科长也跟着鼓掌,快速记录着。

    

    沈怀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看向陈远。陈远也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门外围观的街坊们听到里面的掌声和叫好声,也骚动起来,纷纷探头探脑。

    

    “通过了!听见没?优秀!”

    

    “太好了!咱们这片儿也有个像样的地方了!”

    

    “陈远呢?陈远这孩子立功了!”

    

    ……

    

    验收结束,李副局长和孙科长又和王主任、沈怀古等人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嘱咐后续的日常维护和可能的开放利用设想。然后,李副局长看了看表,对王主任说:“王主任,听说你们街道准备了个小仪式?”

    

    “对对对!”王主任连忙道,“就在外面小空场,简单表彰一下有功的同志,也是鼓舞士气,弘扬正能量!李局、孙科,您二位一定给指导指导!”

    

    李副局长笑了笑:“指导谈不上,学习一下基层同志的工作方法。走吧。”

    

    一行人走出戏楼。

    

    外面小空场上,已经摆上了两张从街道办公室搬出来的旧桌子,拼在一起,铺上了干净的蓝布。桌子上放着几个搪瓷缸子,还有一摞崭新的、印着红色字体的笔记本和钢笔——这是这年代常见的奖励品。最显眼的,是几个印着国徽和“奖”字的硬壳荣誉证书。

    

    空场周围,黑压压地围满了人。本街道的,邻近胡同的,怕不下百十号。大人孩子都有,脸上都带着好奇和兴奋。这年头,娱乐活动少,这种带点官方色彩的表彰会,也算是个热闹。

    

    王主任陪着李副局长、孙科长在桌子后面坐下。沈怀古、老赵,还有施工队的两个代表,也被招呼着站在桌子一侧。

    

    陈远本来想站在人群里,却被王主任眼尖地看到,连连招手:“陈远!陈远同志!过来,过来这边!”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陈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羡慕、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之前流言留下的残余审视。他定了定神,脸上露出符合这个时代青年应有的、略带腼腆和拘谨的笑容,快步走了过去,站在了沈怀古旁边。

    

    “安静!大家都安静一下!”王主任拿起一个铁皮喇叭,试了试音,然后开始讲话,“各位街坊邻居,同志们!今天,是个好日子!在我们街道党工委的领导下,在区文化局领导的关心指导下,经过沈怀古老师傅、陈远同志,以及全体施工人员的共同努力,我们南锣鼓巷的标志性建筑——庆丰戏楼,终于圆满修复完成了!并且,刚刚通过了区文化局领导的正式验收,获得了高度评价!”

    

    掌声响起,不算特别热烈,但很持久。街坊们给面子。

    

    王主任接着讲了一通修复工作的意义,表扬了克服困难的精神,当然也重点提到了李副局长和孙科长的“亲切关怀和有力指导”。李副局长微笑着点头。

    

    “……在这个过程中,涌现出了表现突出的先进个人。家欢迎!”

    

    更热烈的掌声。

    

    李副局长站起身,没拿喇叭,但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干部特有的那种沉稳和力度:“同志们,街坊们。今天看了修复好的戏楼,我很高兴,也很感慨。高兴的是,我们保护下了一处有价值的文化遗产;感慨的是,看到了像沈怀古师傅、陈远同志这样,默默无闻、却身怀绝技、甘于奉献的同志!”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经研究,决定对在庆丰戏楼修复工程中做出突出贡献的沈怀古同志、陈远同志,予以表彰!”

    

    “沈怀古同志,授予‘传统技艺传承贡献奖’!”李副局长拿起一个荣誉证书,打开,展示了一下红彤彤的印章和字迹,然后郑重地递给走上前来的沈怀古。同时,孙科长递上了一个印着“奖”字的搪瓷脸盆和一条毛巾。

    

    沈怀古双手接过,手有些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台下掌声雷动,许多老辈人知道沈家手艺,这掌声里带着由衷的敬意。

    

    “陈远同志,”李副局长看向陈远,目光里带着赞许和一丝探究,“授予‘青年突击手’荣誉称号!希望你再接再厉,继续学习,继续进步!”

    

    又一个红色的荣誉证书递了过来。同时,还有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以及——陈远注意到——一个小纸包,从形状看,里面应该是粮票,而且可能不止本地粮票,或许还有几张珍贵的全国通用粮票。

    

    物质奖励不算丰厚,但在这年头,尤其是对陈远这样一个待业青年来说,荣誉证书和粮票,都是实实在在的、能改变处境的东西。

    

    “谢谢领导,谢谢组织。”陈远上前一步,双手接过证书和奖励,语气诚恳,姿态恭敬。他能感觉到台下无数目光的聚焦,有刘婶欣慰的笑,有孙大爷的点头,有同龄人隐隐的羡慕甚至嫉妒,也可能有藏在某个角落的、阴冷不善的注视——周向阳今天没露面,但他肯定在附近,或者很快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就在陈远的指尖触碰到那硬质证书封面的瞬间——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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