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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是繁体竖排,但陈远看得懂。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
从“掘土”“舂土”“澄泥”开始,到“拉坯”“印坯”“利坯”,再到“画坯”“施釉”“满窑”,最后“烧窑”“开窑”……每一步都有详细的说明和图解。虽然只是初级版本,但已经涵盖了传统制瓷的核心流程。
“好东西。”
陈远轻声说。
他合上手抄本,目光落在那一小包高岭土上。
五百克,不多,大概就一斤。按照系统说明,这是品质极好的高岭土,适合做精细瓷器。但在1978年的北京,这玩意儿可不好弄——普通陶土或许还能在郊区找到,但高岭土,那是景德镇那边的特产。
系统每次签到给的附赠材料都不多,但正好够他练习、体验。
陈远用手指捻起一点高岭土,在指尖搓了搓。
细腻,滑润,杂质极少。
“可以做个小东西试试……”
他想着,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做陶瓷需要陶轮,需要窑。陶轮体验券只有一小时,得找个合适的地方用。至于窑……系统没给,这年头也不可能自己建个窑炉。
那就先做点不需要烧制的东西?
或者……先研究技法,等有机会再说?
陈远正琢磨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小远,起了没?”
是母亲的声音,带着点咳嗽后的沙哑。
“起了,妈。”
陈远应了一声,迅速把高岭土包好,连同手抄本和体验券一起塞回抽屉,用其他东西盖住。然后起身开门。
陈母站在门外,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身子瘦弱,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褂子。她年轻时在街道小厂做工,落下了肺不好的毛病,这几年一直在家休养。
“怎么起这么早?”陈母看着他,“再多睡会儿,又不用上班。”
“睡不着了。”陈远笑了笑,“妈,您咳嗽好点没?我昨天从李大夫那儿抓的药,晚上煎了喝了吗?”
“喝了,好多了。”陈母摆摆手,又压低声音,“对了,刚才街道刘主任过来了一趟,说下个月区里有招工指标,让咱们院待业的青年都准备准备材料。你高中毕业证还在吧?”
“在抽屉里。”
“那就好。”陈母脸上露出点欣慰的神色,“要是能进个厂子,有个正式工作,妈也就放心了。”
陈远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进厂,当工人,拿铁饭碗——这是1978年绝大多数人的梦想。但对陈远来说,这未必是最好的选择。
倒不是看不起工人,而是……他知道未来几十年会发生什么。
改革开放,市场经济,个体户,下海潮……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太早。1978年,计划经济依然坚如磐石,粮票比钱还硬通,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进厂确实是最稳妥的出路。
但陈远心里有别的打算。
“妈,早饭我来做吧。”他说,“您再回去躺会儿。”
“不用,我都起来了。”陈母说着,却还是被陈远轻轻推回了隔壁屋。
陈远家住的这大杂院,是典型的老北京四合院改造的——原本一户人家的院子,住了七八户,家家搭小厨房、盖小棚子,把院子挤得只剩一条窄窄的过道。
陈家分到两间房,一间陈远住,一间陈母住,加起来不到十五平米。厨房是公用的,在院子东南角,三家合用。
陈远端着搪瓷盆去水龙头接水时,隔壁屋的门也开了。
“小远哥,早啊。”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探出头,瘦得像根竹竿,脸色蜡黄,是前院孙家的二小子,叫孙建国。他家五个孩子,粮食总不够吃,建国是老二,正是能吃的年纪,却总是饿着肚子。
“建国,早。”陈远点点头,“你爸上夜班回来了?”
“刚回来,睡下了。”孙建国凑过来,眼睛往陈远盆里瞟,“小远哥,今儿早饭做啥?”
“棒子面粥,贴饼子。”陈远说,“你家粮食还够吗?”
“够……够吧。”孙建国含糊地说,但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陈远没说什么,接完水往厨房走。
孙建国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厨房里,王婶已经在忙活了。她是院里最热心也最嘴碎的大妈,丈夫在运输队开车,家里条件相对好点。
“小远来啦。”王婶正往锅里做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对,葱油饼,香得我家那口子念叨了好几天。”
“王婶过奖了。”陈远笑笑,开始和面。
他确实有手艺——古法鲁菜技能虽然主要教做菜,但面食基本功也涵盖在内。和面、揉面、醒面,每一步都有讲究。同样的棒子面,他做出来的贴饼子就是比别人的更松软、更香。
王婶一边高中毕业,又懂事,街道刘主任都夸呢。”
“借您吉言。”陈远应着,手里动作不停。
孙建国蹲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
陈远和好面,盖上湿布醒着,又去切咸菜。等锅热了,开始贴饼子时,他状似无意地对孙建国说:“建国,帮个忙。”
“啊?小远哥你说。”
“我这饼子贴得多,你帮我尝尝咸淡。”陈远说着,从锅里夹出一个金黄的贴饼子,递过去,“刚出锅的最香,小心烫。”
孙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接过饼子,吹了吹,咬了一大口。
“香!真香!”他含糊不清地说,“咸淡正好,小远哥!”
“那就好。”陈远笑笑,又夹出一个,“这个也帮我尝尝,看火候够不够。”
“哎!”
孙建国接过第二个饼子,吃得狼吞虎咽。
王婶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但孩子饿成这样,任谁看了都心疼。陈远这法子给得巧妙,既保全了孩子的自尊,又让人挑不出毛病——人家是请帮忙尝咸淡,不是施舍。
陈远贴完一锅饼子,又熬上粥。
厨房里弥漫着粮食的香气,混合着煤球炉的烟火味。窗外天色渐亮,院子里传来其他人家起床的动静,自行车推过石板路的吱呀声,还有远处胡同里隐约传来的广播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时间……”
这就是1978年北京的清晨。
平凡,琐碎,带着烟火气,也带着物资匮乏年代特有的紧绷感。
陈远一边做饭,一边在心里梳理刚才获得的陶瓷技艺知识。
古法陶瓷……
这个技能来得正是时候。
戏楼修复项目已经结束,他拿到了荣誉证书,赵德柱的态度也转变了,但周向阳的威胁还在。短期内,他需要低调,需要积累,需要找到新的、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来改善生活,同时为那个“民间技艺档案馆”的梦想积累素材。
陶瓷,是个好方向。
首先,这玩意儿有实用性。碗、盘、杯、壶,家家户户都要用。虽然现在都是国营陶瓷厂统一生产,但如果有手艺,自己做点小东西,或者帮人修补旧瓷器,也能换点粮食、票证。
其次,陶瓷有艺术性。好的瓷器是工艺品,甚至可以是艺术品。1978年,民间工艺开始慢慢复苏,虽然还没到后来收藏热的时候,但已经有了苗头。
最重要的是,陶瓷技艺的练习相对隐蔽。不像木工需要刨锯斧凿,动静大;也不像烹饪香味四溢,容易引人注意。一捧土,一点水,一双巧手,就能在方寸之间施展。
当然,难点也很明显:材料、工具、烧制。
高岭土不好弄,陶轮不好找,窑炉更是大问题。
但系统给了体验券,给了手抄本,给了初始材料。这就是起点。
陈远想着,粥熬好了。
他盛出一碗稠的,给母亲端过去。又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和贴饼子,自己吃早饭。孙建国已经吃完两个饼子,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
吃完饭,收拾完厨房,陈远回到自己屋里。
他关上门,重新拿出那包高岭土。
五百克,能做点什么呢?
小茶杯?小碗?或者……更精细点的小摆件?
陈远想了想,决定先不做成品,而是练习最基础的——练泥。
系统灌输的知识告诉他,制瓷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处理泥土。高岭土需要经过反复揉搓、摔打,排出空气,让泥料均匀、细腻、有韧性,这个过程叫“练泥”。
好的泥料,是成功的一半。
陈远倒了点水在搪瓷盆里,然后小心地加入高岭土。
粉末遇水,渐渐湿润、凝结。他伸手进去,开始揉搓。
触感很奇妙。
泥土在指缝间流动,细腻中带着点阻力。水多了太稀,水少了太干,需要一点点调整。陈远闭上眼睛,完全凭手感操作——这是系统赋予他的肌肉记忆在发挥作用。
揉、搓、摔、打。
一遍,两遍,三遍……
泥料渐渐变得均匀、柔软,像一团有生命的面团,随着他的动作变换形状。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泥料的密度增加,手感越来越“熟”。
陈远全神贯注,忘记了时间。
直到门外又传来母亲的声音:“小远,刘主任让你去街道办一趟,说招工的事要填表。”
他这才回过神来,看看双手——沾满了泥,盆里的泥料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光滑细腻,泛着温润的白色。
“来了!”
陈远应了一声,迅速把泥料用湿布包好,放进抽屉深处。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往街道办去。
街道办就在胡同口,一座旧式四合院改造的,门口挂着“南锣鼓巷街道办事处”的木牌。院里人来人往,有来开介绍信的,有来领票证的,有来反映问题的,热闹得很。
刘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短发,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说话干脆利落。
“陈远来了?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区里下个月有几个招工指标,咱们街道分到两个。一个是区服装厂的缝纫工,一个是区副食店的售货员。你高中毕业,文化程度够,两个都可以报。填个表,回头统一参加考试。”
陈远接过表格,看了看。
缝纫工,售货员。
都是这个年代的好工作,尤其是售货员——守着副食店,近水楼台,偶尔能买到紧俏商品,是很多人眼红的岗位。
“刘主任,这考试考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