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冬,山西大同左卫的演武场上积着薄雪,几杆破烂军旗在寒风中无力地垂着。百户赵德柱按着腰刀站在点将台前,看着台下稀稀拉拉站着的三十几个军士——按制,他这百户所应有兵一百一十二人,战马二十匹,可眼前这些人,多半面黄肌瘦,衣甲不全,手中的兵器锈的锈,断的断,哪里还有半分洪武年间“九边精锐”的模样。
“王麻子呢?李拐子呢?”赵德柱喝问。
队首一个老兵嗫嚅道:“大人,王麻子上月病死了,他儿子顶替,可才十三岁,前几日冻病了,来不了。李拐子……李拐子三天前跑了,说是家里老娘饿得不行,回村挖野菜去了。”
赵德柱默然。他知道李拐子不会回来了。这半年来,卫所里逃了十七个兵,死的比逃的还多。剩下这些,不是老弱就是病残,真正的精壮汉子,要么早逃了,要么被将官们抽去当了私兵家丁。
“今日操练,阵型进退。”赵德柱勉强打起精神。
可队伍刚一动,就乱成一团。左边的人撞了右边的人,后头的人踩了前头人的脚。一个年轻军士手中的长枪脱手飞出,差点戳中旁边的同伴。
“废物!都是废物!”赵德柱气得大骂,“你们这样,要是鞑子打来,怎么守城?怎么打仗?”
那年轻军士突然跪地哭了起来:“大人,小的饿啊……三天就吃了两个窝头,实在没力气……”
赵德柱想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自己何尝不饿?百户的俸禄已经欠了八个月,家里妻儿全靠妻子给人缝补度日。昨日他去千户所领饷,千户大人说,朝廷的饷银还没到,让再等等。
等,等到什么时候?赵德柱想起祖父在世时说的话。祖父是嘉靖年间的老兵,曾随马芳将军出塞打过鞑子。那时卫所兵虽不如国初,但还能战,军饷虽常拖欠,但终究会发。哪像现在,欠饷成了常例,发饷倒成了稀罕事。
“散了吧。”赵德柱无力地挥挥手。
军士们如蒙大赦,一哄而散。赵德柱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演武场上,望着远处残缺的边墙。那墙还是永乐年间修的,高大坚固,可如今多处坍塌,也没人管修。据说朝廷拨过修墙的银子,但层层克扣,到卫所时只剩个零头,只够修补修补衙门的屋顶。
这就是大明的军制,曾经横扫漠北、七下西洋的军事体系,如今已崩坏到了骨子里。而这一切,要从太祖皇帝朱元璋设计的卫所制度说起。
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在《皇明祖训》中得意地写道:“朕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他设计的卫所制度,确实在开国初期堪称完美:军户世袭,屯田自给,战时为兵,平时为农。全国设三百二十九卫,六十五守御千户所,军士约一百八十万。这些卫所星罗棋布,内守京师,外御边陲,形成一个庞大的军事网络。
可再好的制度,也经不起时间的侵蚀和人心的贪婪。
赵德柱回到百户所衙门——其实也就是三间破瓦房。他从柜子里翻出祖父留下的军籍黄册,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记载着:赵德柱,大同左卫前千户所第五百户,军籍。曾祖赵大勇,洪武二十三年从军,授小旗。祖赵铁柱,袭职,升总旗。父赵刚,袭职,升百户。到他这里,已是第四代。
军户世袭,这本是保证兵源稳定的制度,可如今却成了枷锁。军户不得脱籍,不得科举,不得经商,子子孙孙都要当兵。可军田呢?早被军官、豪强侵占殆尽了。
赵德柱记得,自家原本有军田五十亩,到他父亲手里时只剩二十亩,到他这里,一亩都没了。去年,千户大人的管家来说,赵家欠了千户所的“借粮”,要用田抵债。赵德柱知道那是讹诈,可他敢说什么?千户捏着他的生死,一句话就能让他去最危险的哨所送死。
军田被占,军户就只能靠那点微薄的饷银活命。可饷银呢?赵德柱算过一笔账:按制,他这个百户月俸八石,普通军士月俸一石。可实际上,他能领到的从没超过三石,军士们能领到五斗就算不错。剩下的哪里去了?层层克扣,从兵部到督抚,从总兵到千户,每个环节都要扒一层皮。
最可恨的是“空饷”。赵德柱这百户所,在册一百一十二人,实际只有三十几人,可兵部拨饷还是按满额拨。那七十多人的饷银进了谁的腰包?千户、守备、参将……一路分上去。他这百户也能分到一点残羹剩饭,不然全家早就饿死了。
这是整个体制的腐败。嘉靖年间,戚继光在《纪效新书》里就痛心疾首地写道:“今之卫所,十室九空,军官但知贪墨,士卒但思逃亡。”到了万历年间,张居正改革时清查军籍,发现全国在册军士应有二百八十万,实际能战的不足八十万,缺额高达二百余万。可军饷还是按二百八十万拨发,那二百多万人的饷银,养肥了多少蛀虫?
赵德柱收起黄册,走出衙门。街上冷冷清清,几个老兵蹲在墙角晒太阳,眼神空洞。卫所城里原本该有军户家属居住,可如今十室五空,许多房子都塌了。年轻力壮的早逃了,剩下老弱病残,等着饿死或冻死。
他想起去年的一件事。巡抚大人来视察,千户所紧急“借”了附近村民充数,发给临时衣甲,在演武场上走了几圈阵型。巡抚大人很满意,说“军容整肃,可堪一战”。可等巡抚一走,那些村民脱下衣甲领了二十文钱,一哄而散。真正的卫所兵,连当摆设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种崩坏在九边重镇尤其严重。宣府、大同、蓟镇,这些曾经让蒙古人闻风丧胆的雄关,如今守军缺额少则三四成,多则六七成。军官们吃空饷吃得脑满肠肥,士兵们穷得卖儿鬻女。这样的军队,怎么打仗?
所以当崇祯二年皇太极破关而入时,明军一触即溃。不是士兵不勇敢,是实在打不动了——饿着肚子,穿着破衣,拿着锈刀,怎么跟营养充足、装备精良的八旗兵打?
于是朝廷想出了新办法:募兵。戚继光当年就用募兵练出了威震东南的戚家军,如今朝廷也想照葫芦画瓢。可募兵要钱,大量的钱。一个募兵的年饷要十八两白银,是卫所兵的十倍。朝廷哪来这么多钱?加饷。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并征,逼得百姓造反,造反了又要加饷剿匪,恶性循环。
更可怕的是,募兵制度很快也腐败了。将领们虚报名额,冒领饷银;士兵们成为将领私兵,只知有将,不知有国。左良玉、贺人龙、刘泽清,这些明末军阀,哪个不是拥兵自重,听调不听宣?
赵德柱就亲眼见过大同总兵姜瓖的家丁兵。那些兵个个衣甲鲜明,兵器精良,月饷足额发放,打仗也确实勇猛。可他们只听姜总兵的命令,卫所的调令?那是什么东西?
卫所兵瞧不起募兵,说他们是“雇来的打手”;募兵瞧不起卫所兵,说他们是“叫花子军”。两支军队互相敌视,如何配合作战?
崇祯十四年松锦大战,十三万明军覆没,其中真正能战的不过三五万募兵,剩下的卫所兵大半一触即溃,甚至阵前倒戈。战后追究责任,将领们异口同声:“卫所兵不堪用,非战之罪。”
谁之罪?赵德柱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这个百户,这个世袭四代的军户,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儿子今年十岁了,按制再过几年就要补入军籍。可赵德柱打定主意,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儿子逃走,绝不能再当军户。
正想着,一个年轻军士慌慌张张跑来:“大人,不好了!李家庄的村民围了千户所,说要讨还被占的田地!”
赵德柱心里一紧。李家庄的军田三年前被千户强占,村民上告无门,如今终于忍不住了。他急忙赶往千户所,远远就看见黑压压一片人,怕是有二三百,拿着锄头、木棍,堵在千户所大门前。
千户王大人站在门楼上,气得胡子发抖:“反了!反了!你们这些刁民,竟敢围攻官衙!再不散去,按谋反论处!”
一个老农站出来,声音颤抖但坚定:“王大人,小民们不是要反,只是要讨个公道!那三百亩田,是太祖皇帝赐给我们李家庄军户的养命田,您不能强占啊!”
“什么强占?那是抵债!”王千户喝道,“你们欠卫所的粮,三年不还,用田抵债,天经地义!”
“可我们从来没借过粮啊!”老农悲愤道,“那是您管家硬塞给我们的,说是‘预支饷银’,可我们根本没拿到钱,却要我们还三倍的粮!还不上就拿田抵,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赵德柱知道老农说的是实情。这种“放贷夺田”的把戏,在九边各卫所司空见惯。军官们利用职权,强迫军户“借”根本不需要的粮或银,然后收取高利,还不上就夺田。多少军户因此倾家荡产,多少军田因此落入军官私囊。
“少废话!”王千户失去了耐心,“赵德柱,带你的人来,把这些刁民驱散!”
赵德柱硬着头皮上前,对村民们说:“乡亲们,先散了吧,有事好好说……”
“赵百户!”一个年轻人指着他,“你也是军户,你家的田不也被占了吗?你怎么还帮他们说话?”
赵德柱语塞。是啊,他家的田也没了,他也是在帮仇人做事。可他能怎么办?他是百户,是军官,虽然是最底层的军官。
“弓箭手准备!”王千户见赵德柱犹豫,厉声下令。
门楼上出现十几个弓箭手,张弓搭箭。村民们骚动起来,但没人后退。那老农突然跪地,面向北京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太祖皇帝啊,您睁开眼睛看看吧!您留给子孙的江山,您定下的军制,如今成了什么样!军官贪如虎狼,军户苦如牛马,这大明的天下,就要亡在这些蛀虫手里了!”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王千户脸色铁青:“放箭!”
“不可!”赵德柱突然大喊,“大人,这些都是军户子弟,他们的父兄很多还在卫所当兵啊!”
“当兵?”王千户冷笑,“就那些废物?本官养条狗都比他们有用!放箭!”
箭矢破空而出。村民们惊慌四散,但还是有几人中箭倒地。惨叫声、怒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赵德柱呆呆站着,看着一个中箭的少年在地上抽搐,那少年他认识,是前年逃兵李拐子的弟弟,今年才十五岁。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反正都是死,不如反了!”
“对!反了!”
“投闯王去!闯王不纳粮,还分田地!”
愤怒的村民开始冲击千户所大门。赵德柱被卷入人流,身不由己。他看见有人用斧头劈门,有人翻墙而入。王千户在门楼上惊恐大叫:“挡住!快挡住!”
但哪里挡得住?长期的压迫已经让这些军户忍无可忍。他们曾经是最忠诚的大明卫士,世世代代为朝廷守边,可朝廷给了他们什么?贫困,欺压,饥饿,死亡。
千户所大门终于被撞开。村民们涌进去,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王千户想从后门逃走,被几个年轻人抓住,按在地上痛打。赵德柱想上前阻拦,却被一个老兵拉住。
“赵百户,算了吧。”老兵叹气,“这世道,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你今天救了他,明天他会感激你吗?不会,他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变本加厉地欺压你。”
赵德柱看着被殴打的王千户,心里竟涌起一丝快意。这个欺压了他多年的上司,这个侵占军田、克扣军饷的蛀虫,终于得到了报应。
但他很快惊醒过来:这是兵变,是造反,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都住手!”他奋力挤过去,“不能再打了!再打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可没人听他的。积压了数十年的怒火一旦爆发,就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控制。王千户被打得奄奄一息,千户所被洗劫一空。当卫所兵闻讯赶来时,村民们已经带着抢来的粮食和武器,逃进山里去了。
事后清点,千户所死伤十七人,包括王千户和他的几个亲信。参与兵变的村民逃走了二百多人,剩下的老弱妇孺被抓起来审问,可问不出什么。
消息报上去,巡抚大人震怒,下令彻查。赵德柱作为在场军官,被革去百户之职,下狱待审。在阴暗的牢房里,他想起祖父说过的话:“咱们赵家世代忠良,宁可饿死,也不做对不起朝廷的事。”
可现在,朝廷对得起他们赵家吗?对得起千千万万的军户吗?
崇祯十六年三月,赵德柱被押赴刑场。罪名是“纵兵为乱,失职渎职”。临刑前,监斩官问他可有遗言。赵德柱抬头望天,忽然大笑:“告诉皇上,大明的军制已经烂透了!卫所烂了,募兵也烂了,这江山,守不住了!”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而在他死后不久,李自成的大军进入山西。那些曾经为大明守边数百年的军户们,很多不但不抵抗,反而打开城门迎接。因为他们记得“迎闯王,不纳粮”的许诺,因为他们受够了军官的欺压,因为大明军制早已让他们心寒。
当北京城破的消息传来时,山西的许多卫所已经空无一人。军户们或逃或死,或投了闯军,或成了流民。朱元璋精心设计的、曾经无比强大的军事体系,就这样在腐败、贪婪、压迫中彻底崩坏,最终连同它所要保卫的王朝,一起轰然倒塌。
而这一切,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经埋下祸根。当军官开始侵占军田时,当兵部开始吃空饷时,当皇帝以为“养兵百万不费一粒米”的制度可以永世长存时,崩塌的种子就已经种下。只是没有人想到,它会崩坏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如此无可挽回。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当李自成的军队开进北京城时,守卫京师的三大营一触即溃。那些士兵,那些军户的后代,没有人为这个曾经让他们世世代代效忠的王朝流血牺牲。
军制崩坏,崩坏的不仅是一个制度,更是一个王朝的根基。而当根基腐烂,再辉煌的大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