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六月,河南开封城外,烈日如火。地面龟裂的口子像是大地的伤口,深不见底。农夫李老栓跪在自家田头,手里捧着一把干得能捏成粉末的泥土,老泪纵横。
“三年了……三年没下一场透雨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儿子李石头从村里跑来,喘着粗气:“爹,县衙贴告示了,说是要征‘剿饷’,每亩加银一分。”
李老栓没动,依然盯着那片枯死的麦苗。加饷?拿什么加?家里最后一袋粮食,三个月前就吃光了。老伴饿得下不了炕,小女儿前天开始发烧,请不起郎中,只能硬扛。
“爹,您听见了吗?”李石头急了。
“听见了。”李老栓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听见又能怎样?去年加‘练饷’,前年加‘辽饷’,今年又加‘剿饷’。一亩地,要交的比收的还多。这地,还种它做什么?”
“那……那怎么办?”
“逃荒。”李老栓吐出两个字,“去南边,听说湖广那边还能活命。”
就在李家父子收拾破家当准备逃难时,他们不知道,这场旱灾不只席卷河南。陕西、山西、山东、北直隶,整个华北大地都在烈焰中煎熬。从崇祯十年开始的这场大旱,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年,而且还将继续下去。
这不是明朝第一次遭遇大旱。万历年间有过,嘉靖年间也有过。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旱灾与蝗灾、瘟疫、兵祸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死亡的大网,将整个王朝紧紧裹住。
七月初,第一波蝗虫来了。
那天下午,天色突然暗了下来。李老栓以为是乌云,抬头一看,却见遮天蔽日的飞蝗,像一片移动的乌云,嗡嗡声震耳欲聋。
“蝗虫!蝗虫来了!”
村民的惊呼声中,蝗群落下。它们啃食一切绿色——枯草、树叶,甚至糊窗的纸。李老栓挥舞着扫帚拼命驱赶,可哪里赶得走?不到一个时辰,村里仅剩的几棵榆树就被啃得光秃秃的。
蝗虫过后,是更深的绝望。连草根树皮都没得吃了。
开封府衙里,知府大人正焦头烂额。朝廷要求征饷的文书一封接一封,可百姓连饭都吃不上,拿什么交税?他刚递上去请求减免的折子,被户部批了个“不准”,还申斥他“办事不力”。
“大人,城外灾民聚集,已有上万人,要求开仓放粮。”通判匆匆来报。
知府苦笑:“仓里还有多少粮?”
“不足三千石。”
“三千石……”知府摇头,“杯水车薪。可若不放,灾民闹起来,你我都担待不起。放吧,先稳住他们。”
可三千石粮食,面对上万灾民,每人分不到三升。领到粮食的灾民千恩万谢,没领到的则红了眼。混乱中,有人冲进了粮仓。
“抢啊!反正都是死!”
饥饿的人群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衙役的防线。知府站在衙门口,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止。他知道阻止不了,也不忍阻止。那些都是他的子民,是大明的百姓,如今却像野兽一样争抢一点点活命的口粮。
消息传到北京,崇祯皇帝在乾清宫大发雷霆:“暴民!都是暴民!传旨,河南巡抚严查此事,首犯立斩!”
可他不知道,或者说不愿知道,那些“暴民”三天前还是安分守己的农民。是饥饿,是绝望,是看不到任何活路,才把他们逼成了暴民。
天灾继续蔓延。崇祯十四年,旱情稍有缓解,可紧接着就是蝗灾。这次比去年更严重,飞蝗所过,赤地千里。饥民开始大规模迁徙,像潮水一样涌向南方。可南方也在受灾,湖广、江西、南直隶,各地官府如临大敌,紧闭城门,不许灾民进入。
李老栓一家随着逃难的人流,走了两个月,终于到了南阳府。城门外,灾民聚集了数万。每天早晨,城门开一条缝,放出几车掺了沙土的稀粥。为了抢一碗粥,人们打得头破血流。
李老栓的老伴就是抢粥时被人推倒,再也没起来。临死前,她拉着李老栓的手:“他爹……把咱闺女……卖了吧……让她……有条活路……”
李老栓抱着老伴逐渐冰冷的身体,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他看向身边十二岁的女儿小花,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
“爹,我不离开你。”小花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
李老栓摸摸女儿的头:“不走,咱一家人,死也死在一起。”
可老天爷连死在一起的机会都不给。崇祯十五年春,瘟疫来了。
没人知道瘟疫从哪里开始。有人说是因为饿死的尸体没人掩埋,有人说是因为喝了脏水。总之,当第一例病人倒下时,瘟疫就像野火一样在灾民中蔓延开来。
症状很可怕:高烧,呕吐,身上起黑斑,两三天就断气。人们叫它“疙瘩瘟”,后来史书上称其为“鼠疫”。
李老栓的儿子李石头是村里第一个倒下的。小伙子原本身体壮实,可连续几个月的饥饿已经掏空了他。发病那天,他正在帮一个老妇人挖草根,突然一头栽倒。
“爹……我冷……”李石头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浑身发抖。
李老栓把自己唯一的破棉袄盖在儿子身上,可没用。李石头开始呕吐,吐出来的都是黄水。第二天,他身上出现了黑斑。
“瘟疫!是瘟疫!”同庙的灾民惊恐地喊起来,“快把他扔出去!不然我们都得死!”
几个汉子围上来,要拖走李石头。李老栓拼命护着儿子:“不能啊!他还没死!他是我儿子!”
“你儿子死了,你想让我们都陪葬吗?”一个汉子一脚踹开李老栓。
李石头被拖到庙外,扔在荒地里。李老栓追出去,抱着儿子哭。李石头已经神志不清,嘴里喃喃着:“饿……娘……粥……”
天黑时,李石头断了气。李老栓用双手在硬地上刨了个浅坑,把儿子埋了。没有棺材,没有寿衣,只有一捧黄土。
回到破庙,他发现女儿小花也开始发烧了。
“爹,我头疼……”小花小脸通红。
李老栓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女儿也染上了瘟疫。这一次,不等别人来赶,他自己抱着女儿离开了破庙。他不能留在那里害人,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人扔出去。
他带着小花在荒野里游荡,像两个孤魂野鬼。第三天,小花身上的黑斑开始出现。孩子已经烧得说不出话,只是偶尔呻吟一声。
“丫头,坚持住,爹在这儿……”李老栓握着女儿的手。
可小花没能坚持住。当天夜里,她在父亲怀里断了气。临死前,她睁开眼睛,看了父亲最后一眼,那眼神清澈得让人心碎。
李老栓坐在荒野里,抱着女儿渐渐冰冷的身体,坐了整整一夜。天亮了,他放下女儿,用树枝和破布盖住小小的身体,然后转身离开。
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默默地走。走啊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家没了,田没了,老伴没了,儿子没了,女儿也没了。他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路上,他看到更多惨状:路边到处是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有的刚死不久。野狗在啃食尸体,乌鸦在天空盘旋。还活着的人,个个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
偶尔有官府的人来收尸,用牛车一车车拉走,挖个大坑集体掩埋。可埋的速度赶不上死的速度。开封城外的乱葬岗,尸体堆成了山。
瘟疫不仅肆虐在灾民中,也开始向城市蔓延。北京城里,每天都有上百人死亡。起初还抬出去埋,后来太多埋不过来,就堆在城墙根下。紫禁城里,崇祯皇帝下令紧闭宫门,可瘟疫还是传了进去。几个太监、宫女相继病死,人心惶惶。
朝堂上,大臣们还在争论不休。有人主张全力赈灾,有人主张优先剿寇,有人说瘟疫是“天罚”,要皇帝下罪己诏。崇祯听着这些争论,只觉得疲惫。他知道应该赈灾,可钱从哪里来?他知道应该控制瘟疫,可怎么控制?
他下了一道圣旨:命各地设“施药局”,免费发放药物。可药物从哪里来?太医们开的方子需要人参、灵芝等贵重药材,朝廷连军饷都发不出,哪有钱买这些?
于是施药局成了摆设,领到的不过是些甘草、陈皮,治不了瘟疫,只能安慰人心。
李老栓流浪了一个月,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洛阳城外。他以为自己会像路上看到的那些尸体一样,慢慢腐烂,被野狗啃食。可他没有死。也许是命硬,也许是饿得连瘟疫病毒都懒得找他,他居然活了下来。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草棚里,一个老和尚正在喂他米汤。
“你命大啊。”老和尚说,“老衲在乱葬岗发现你时,你还有一口气。”
“为什么救我?”李老栓声音沙哑,“让我死了不好吗?”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老和尚叹息,“这场灾祸,不是你的错,也不是那些死去的人的错。是天灾,更是人祸。”
“人祸?”
“若非连年加饷,百姓何至于此?若非官吏贪腐,赈灾粮何至于被层层克扣?若非党争不休,朝廷何至于无力应对?”老和尚字字诛心,“天灾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祸。旱灾三年,死人不过十分之一;加饷逼税,逃荒饿死又十分之一;瘟疫肆虐,再死十分之一。可真正要命的,是这人心死了,这朝廷烂了。”
李老栓听不懂这些大道理,但他知道,老和尚说的是对的。如果不是官府逼税,他不会卖田;如果不卖田,他不会逃荒;如果不逃荒,家人不会染上瘟疫。这一切,都是连着的。
“老师父,我该怎么办?”李老栓问。
“你想报仇吗?”老和尚突然问。
李老栓愣住。报仇?向谁报仇?向老天爷?向官府?向这个吃人的世道?
“离此三百里,有个叫李自成的人。”老和尚低声说,“他手下有几十万人,专打官府,开仓放粮。投奔他的人,能吃饱饭。”
李老柱沉默了。投奔流寇,那是造反,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可他的九族已经死光了,他还怕什么?
“他们……真能让人吃饱饭?”他问。
“至少,不纳粮。”老和尚说,“至少,给条活路。”
李老栓挣扎着坐起来。活路,这两个字对他太有诱惑力了。他想起饿死的老伴,病死的儿子,想起女儿临死前清澈的眼神。他们都死了,死在这个号称“盛世”的年代,死在“天子脚下”。
“我去。”他说。
崇祯十六年,李老栓加入李自成的队伍。他没什么本事,只会种地,可队伍里缺的就是会种地的人——他们打下一个地方,就要分田,要组织生产。李老栓成了个小头目,负责管理新分到的田地。
当他第一次站在属于自己的田地上时,他哭了。三十亩地,虽然不是上等田,但实实在在是他自己的,不用交税,不用纳粮。他跪在地上,抓起一把泥土,紧紧攥在手心。
“老伴,儿子,闺女,你们看到了吗?咱们有地了……”他喃喃自语。
可这地能种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朝廷已经烂透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天灾不可怕,可怕的是面对天灾时朝廷的无能;瘟疫不可怕,可怕的是瘟疫中暴露的人心腐朽。
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攻破北京。消息传到李老栓这里时,他正在田里播种。他停下手中的活,望向北方。
北京城破了,皇上死了,大明亡了。可他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悲凉。二百七十六年的王朝,就这样结束了。结束在旱灾、蝗灾、瘟疫中,结束在加饷、贪腐、党争中,结束在天灾与人祸的交织中。
他想起老和尚的话:天灾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祸。大明不是亡于天灾,是亡于自己。亡于那些坐在金銮殿上争吵不休的大臣,亡于那些层层盘剥的贪官污吏,亡于那个刚愎自用又无能为力的皇帝。
春风吹过田野,新种的麦苗冒出嫩芽。李老栓蹲下身,轻轻抚摸那些绿色。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死去的人已经安息。历史会记住这场天灾人祸,记住这个王朝如何在内忧外患中走向灭亡。
而他,一个普通的农民,在经历了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之后,终于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这或许就是历史最残酷的讽刺:要改朝换代,要重新分配,才能让最底层的人有一线生机。
可这生机能持续多久?李老栓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春天,他要好好种地,好好活着。为了死去的家人,也为了自己。
远处,闯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新的王朝开始了,可谁知道它会不会重蹈覆辙?天灾还会再来,人祸从未远离。历史的轮回,从来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