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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2章 内忧外患
    崇祯十一年的初冬来得格外凛冽。十一月朔日,乾清宫的窗棂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殿内虽燃着炭盆,依然寒气逼人。朱由检披着厚重的貂裘,坐在御案前,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他的面前摊着两份奏疏,一份来自陕西,一份来自辽东,像两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这个王朝的咽喉。

    

    陕西巡抚孙传庭的奏疏墨迹未干:“流贼李自成、张献忠合兵一处,号三十万,已破潼关,东进河南。河南州县多陷,洛阳告急……”字字如刀,扎进朱由检的心口。

    

    辽东经略洪承畴的奏疏则用了八百里加急:“东虏皇太极亲率八旗主力,围困锦州。松山、杏山皆被围,锦州若失,则山海关门户洞开……”

    

    朱由检的手在颤抖。他想起了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李自成从商洛山中复出,张献忠在谷城再起。那时他还能调兵遣将,派杨嗣昌督师围剿。可现在呢?杨嗣昌累死在任上,左良玉骄横跋扈,贺人龙拥兵自重,朝廷能用的将领,竟一个也调不动了。

    

    “万岁爷,首辅周延儒求见。”王承恩的声音小心翼翼。

    

    “让他进来。”朱由检将奏疏合上,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

    

    周延儒是今年二月才重新起用的。这位天启二年的状元,曾经的首辅,因与温体仁争斗失利而罢官回乡。如今温体仁已死,朝中无人,朱由检只能重新启用他。周延儒进来时,穿着一品仙鹤补服,面容清瘦,眼中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陛下,兵部议定,当先解锦州之围。”周延儒开门见山,“辽东若失,则京师不保。流贼虽众,毕竟乌合之众,可稍缓图之。”

    

    朱由检盯着他:“周先生,若是三年前,朕会赞同你的看法。可现在……”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明舆图前,手指从陕西滑到河南,又滑到辽东,“李自成在河南攻城略地,张献忠正在湖广肆虐。若放任不管,中原糜烂,朝廷即便保住辽东,又有何用?”

    

    周延儒沉默片刻:“陛下,辽东关乎社稷存亡。锦州有祖大寿镇守,松山有洪承畴坐镇,若发兵救援,或可解围。至于流贼……”他顿了顿,“可令孙传庭出关追击,左良玉、贺人龙从两侧夹击,或能遏制其势。”

    

    “左良玉会听调吗?贺人龙会出力吗?”朱由检冷笑,“这些武将,一个个拥兵自重,朝廷的旨意,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纸空文。”

    

    周延儒无言以对。他知道皇帝说的是实情。自崇祯二年己巳之变后,朝廷为抵御满洲,不得不放手让将领募兵,结果造就了一大批骄兵悍将。左良玉在襄阳拥兵二十万,贺人龙在陕西拥兵十万,朝廷的粮饷源源不断地送去,却调不动他们的一兵一卒。

    

    “陛下,至少……先解锦州之围。”周延儒的声音有些干涩。

    

    朱由检看着舆图,目光在锦州和洛阳之间徘徊。许久,他缓缓道:“传旨:令洪承畴总督蓟辽,统率八总兵,十三万人马,速解锦州之围。另,令孙传庭出潼关,追击李自成;令左良玉北上,夹击张献忠。告诉左良玉,若再逡巡不前,朕必治其罪!”

    

    “臣遵旨。”周延儒叩首退出。

    

    乾清宫里又只剩下朱由检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寒风呼啸而入,吹散了炭盆的暖意。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了九年前刚登基时的豪情壮志。那时他以为,只要勤政,只要用人得当,就能挽狂澜于既倒。

    

    可现在呢?九年来,他换了五十个内阁大学士,杀了七个总督,十一个巡抚。他减膳撤乐,穿补丁衣服,把内帑的银子都拿了出来。可局势还是一天比一天坏。辽东的建奴越来越强,中原的流贼越剿越多,朝廷的银子越用越少。

    

    “陛下,该用膳了。”王承恩端着一碗清粥,两碟小菜进来。

    

    朱由检看着那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粥,苦笑:“百姓连粥都喝不上,朕如何咽得下?”

    

    “万岁爷,您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王承恩跪下了,“龙体要紧啊。”

    

    “龙体……”朱由检摇摇头,“若这江山不保,朕要这龙体何用?”话虽如此,他还是坐回案前,端起粥碗。粥是温的,可喝到嘴里,却觉得冰冷刺骨。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河南洛阳。

    

    李自成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望着眼前巍峨的城池。时值腊月,寒风呼啸,可他的心头却燃着一团火。三天前,他攻克了永宁,杀了万历皇帝的儿子福王朱常洵。那个体重三百斤的王爷,被扔进大锅和鹿肉一起煮,成了“福禄宴”。此刻,那口大锅就架在军中,热气腾腾,肉香四溢。

    

    “闯王,洛阳城防坚固,强攻恐损伤太大。”军师牛金星在一旁劝道。

    

    李自成没有回头。他今年三十四岁,面容粗犷,左眼下方有一道刀疤,那是早年当驿卒时与人争斗留下的。他看着洛阳城头飘扬的明字大旗,想起了十年前在米脂县当驿卒的日子。那时天旱无收,朝廷裁撤驿卒,他没了生计,欠了债还不上,被县衙抓去游街示众。是舅舅卖了家里的牛,才把他赎出来。

    

    “舅舅。”他低声说。舅舅去年死在官军围剿中,尸首都没找全。

    

    “闯王?”牛金星疑惑。

    

    李自成回过神,指着洛阳城:“你说,这城里住着多少像我们当年一样的百姓?他们饿着肚子,看着王府里堆成山的粮食,心里是什么滋味?”

    

    牛金星默然。

    

    “传令下去。”李自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明日攻城。告诉弟兄们,破城之后,开仓放粮,百姓任取。只杀贪官污吏,不伤平民一人。”

    

    号角声起,传令兵飞驰而去。李自成调转马头,回到中军大帐。帐内,张献忠正搂着两个抢来的女子喝酒,见李自成进来,咧嘴笑道:“李哥,福王的肉真他娘的肥,你尝尝?”

    

    李自成皱眉:“八大王,咱们是义军,不是土匪。”

    

    “义军?土匪?”张献忠哈哈大笑,“有区别吗?朝廷说咱们是流贼,百姓说咱们是义军。要我说,能吃饱饭就是好军!”他推开怀里的女子,站起身,那身量比李自成还要高半个头,“李哥,打下洛阳,下一步去哪?打开封?还是打北京?”

    

    “先站稳脚跟。”李自成坐下,“河南连年大旱,赤地千里。咱们在这里招兵买马,等春暖花开,再图大事。”

    

    张献忠不以为然:“要我说,就该一鼓作气打到北京去。崇祯小儿坐在金銮殿上,还不知道咱们的厉害呢!”

    

    李自成没有接话。他端起一碗酒,慢慢喝着。酒很劣,辣嗓子,可他能喝出甜味来。十年前,他连这样的酒都喝不上。现在呢?他拥兵二十万,纵横七省,连福王都杀了。崇祯皇帝一定在宫里跳脚吧?

    

    想到这儿,他笑了。笑着笑着,眼中却有了泪光。他想起了死去的舅舅,想起了饿死的父母,想起了那些倒在官军刀下的弟兄。这一路走来,尸山血海,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吃饱饭?现在他能吃饱了。为了报仇?福王已经死了。那接下来呢?

    

    帐外传来士兵的歌声,粗犷而悲凉:“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存活。早早开门拜闯王,管教大小都欢悦……”

    

    李自成放下酒碗,走出大帐。暮色四合,营火次第燃起,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成千上万的士兵围着火堆,烤着抢来的粮食,唱着家乡的歌谣。他们中有陕西的农民,有河南的灾民,有被裁撤的驿卒,有逃亡的边军。他们跟着他,不是因为忠义,不是因为理想,只是为了活下去。

    

    “闯王!”一个老兵看见他,站起身,举起手中的烤红薯,“您吃!”

    

    李自成接过,红薯烫手,他掰开,分了一半给老兵:“一起吃。”

    

    老兵受宠若惊,接过红薯,眼泪就下来了:“闯王,您真是……真是咱们穷人的王啊!”

    

    李自成拍拍他的肩,走开了。夜色渐深,他登上营外的小丘,望向西边。那里是他的家乡米脂,已经十年没回去了。不知道老家的屋子塌了没有,不知道父母的坟头荒了没有。

    

    “自成。”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他的妻子高桂英,端着一碗热汤走来。

    

    李自成接过汤:“你怎么来了?天冷。”

    

    “看你站在风口。”高桂英为他披上大氅,“想家了?”

    

    李自成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高桂英靠在他肩头。两人望着满天星斗,久久无言。许久,高桂英轻声道:“自成,咱们真的能成事吗?”

    

    李自成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朝廷不会放过他,崇祯皇帝不会放过他。要么杀进北京,坐天下;要么死在哪个荒郊野岭,像无数起义军首领一样,被枭首传示九边。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攻城。”

    

    ---

    

    辽东的冬天比中原更冷。

    

    锦州城外,清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皇太极坐在黄罗伞盖下,看着远处的锦州城。他今年四十五岁,体态臃肿,有高血压之症,可眼中依然精光四射。自从十年前继承汗位,他改后金为清,改女真为满洲,一步步将这个部落联盟变成足以与明朝抗衡的帝国。

    

    “皇上,洪承畴已经率军出关了。”多尔衮禀报道,“十三万明军,正在向松山移动。”

    

    皇太极点点头:“洪承畴是个人才。可惜,明朝皇帝不会用人。”他咳嗽了几声,接过侍卫递来的参汤,“围点打援,这一招咱们用了多少回了?”

    

    “从萨尔浒开始,屡试不爽。”多尔衮笑道,“明朝那些将领,一个个急着立功,总是往咱们的包围圈里钻。”

    

    皇太极喝了口参汤,暖意顺着喉咙流下:“这次不一样。洪承畴很谨慎,他把大军屯在宁远,只派前锋试探。我们要逼他出来。”

    

    “怎么逼?”

    

    “猛攻锦州。”皇太极放下汤碗,“祖大寿守了半年,粮草将尽。只要锦州危急,洪承畴不得不救。”

    

    多尔衮领命而去。皇太极独自坐在帐中,看着案上的地图。地图上,明朝的疆域像一片秋叶,边缘已经开始枯萎。陕西、河南、湖广,到处是起义军的烽火。而辽东,他的八旗铁骑已经饮马辽河,下一步就是山海关,就是北京。

    

    “崇祯啊崇祯。”皇太极轻声道,“你若生在太平盛世,或可做个守成之君。可惜,你生在了末世。”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父亲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告天,起兵反明。那时明朝多么强大,拥兵百万,城池千座。可现在呢?辽东丢了,蒙古降了,朝鲜服了。明朝就像一棵被蛀空的大树,看似枝繁叶茂,一阵大风吹来,就会轰然倒下。

    

    帐外传来马蹄声,是多铎回来了。这位十五阿哥浑身是血,却一脸兴奋:“父皇!儿臣又攻下一座堡垒!”

    

    皇太极看着他,眼中闪过慈爱:“好,不愧是我爱新觉罗的子孙。”他招手让多铎近前,为他擦去脸上的血迹,“但你要记住,打仗不光凭勇猛,还要用脑子。明朝为什么打不过我们?不是兵不精,不是将不勇,是朝廷腐败,君臣猜忌,百姓离心。”

    

    多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皇太极拍拍他的肩:“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恶战。”

    

    夜深了,清军大营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战马的嘶鸣声。皇太极走出大帐,仰望星空。辽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如练,横贯天际。

    

    他想起了父亲努尔哈赤。父亲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打进山海关。现在,这个愿望就要由他来实现了。不仅仅是山海关,还有北京,还有整个中原。

    

    “皇上,天冷,回帐吧。”侍卫小声劝道。

    

    皇太极摇摇头:“朕想看看星星。”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北斗七星,说那是天下的方向。如今北斗依然在,天下却要易主了。

    

    远处,锦州城头灯火阑珊。祖大寿还在坚守,可他能守多久?一个月?两个月?洪承畴会来救他吗?就算来救,又能救得了吗?

    

    皇太极笑了。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明朝的君臣将相,就像棋盘上的棋子,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崇祯在宫里焦头烂额,洪承畴在关外进退两难,李自成在中原攻城略地。这个庞大的帝国,正在从内部瓦解。

    

    而他,只需要等待,等待最后的一击。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皇太极裹紧大氅,最后看了一眼星空,转身回帐。帐内温暖如春,炭火噼啪作响。他坐在案前,提笔给洪承畴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将军若降,必封王爵,子孙永享富贵。”

    

    他把信交给侍卫:“射进锦州城。”

    

    侍卫领命而去。皇太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仿佛看到了锦州城破,看到了山海关开,看到了八旗铁骑驰骋在中原大地上。

    

    那是他的梦,也是无数满洲人的梦。而现在,这个梦就要实现了。

    

    只是不知为何,在梦的尽头,他看到了父亲努尔哈赤的背影,孤独地站在赫图阿拉的老城墙上,望着南方。那里有繁华的北京,有广袤的中原,有他们祖祖辈辈梦想的土地。

    

    “父皇。”皇太极喃喃道,“您看着吧。儿子一定会做到的。”

    

    帐外,风更紧了。辽东的冬天,从来都是杀人的季节。而这个冬天,注定要流血千里,尸横遍野。

    

    无论是锦州城下,还是洛阳城外,无论是明朝的官兵,还是起义的流民,抑或是入侵的满洲人,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这凛冽的寒风中飘摇。

    

    而乾清宫里的那个皇帝,还在灯下批阅奏章,试图用他瘦弱的肩膀,扛起这个即将倾塌的帝国。

    

    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历史的车轮已经碾过了一道看不见的界线。内忧与外患,就像两把巨钳,正在一点点合拢,要将这个延续了二百七十六年的王朝,彻底绞碎。

    

    夜还很长,冬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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