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的春天来得迟。三月了,乾清宫外的柳树才抽出稀稀拉拉的嫩芽,像是病人勉强睁开的眼睛。殿内炭盆烧得通红,可朱由检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任多少炭火都驱不散。他裹着一件半旧的貂裘,坐在御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奏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奏疏是户部尚书倪元璐上的,字字如刀:“太仓银库现存银八万五千两,仅够支应京官三月俸禄。九边军饷拖欠已逾两年,累计欠银一千二百万两。陕西、河南灾民待赈,需银三百万两。东南剿饷、辽饷、练饷三饷并征,百姓不堪重负,多地已有抗征之事……”
朱由检放下奏疏,闭上眼。八万五千两。偌大一个帝国,国库里只剩八万五千两银子。这点钱,连宫里一个月的用度都不够。他想起了万历年间,内帑积银八百万两,太仓存粮可支十年。这才多少年?五十年?六十年?怎么就败落成这样了?
“王承恩。”他唤道。
老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万岁爷。”
“传倪元璐。”
“是。”
倪元璐来得很快。这位崇祯元年的进士,今年刚满五十,头发却已花白大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绯袍,补子上的孔雀都有些褪色了。进殿后,他撩袍跪倒:“臣倪元璐,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由检指了指御案上的奏疏,“倪先生,这账目……可是真的?”
倪元璐起身,躬身答道:“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字虚言。陛下若是不信,可派锦衣卫去太仓查验。”
“朕不是不信。”朱由检苦笑,“朕只是……只是不敢相信。”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辽东要钱,剿贼要钱,赈灾要钱,百官俸禄要钱。可钱从哪里来?加赋?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捐俸?那些大臣,一个个哭穷,捐个三五十两,像是割他们的肉。”
倪元璐沉默片刻,忽然跪下了:“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朝廷缺钱,根子在两点。一是宗室禄米,占了岁入三成。二是各级官吏贪墨,十两银子出京,到地方只剩三两。”倪元璐抬起头,眼中带着决绝,“若不动这两处,纵使把全天下的地皮刮三尺,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朱由检盯着他:“你想动宗室?”
“臣不敢。”倪元璐叩首,“只是事实如此。太祖时,宗室不过数十人。如今在籍宗室已过十万,每年禄米需银五百万两。而朝廷岁入,不过四百万两。此消彼长,焉能不竭?”
朱由检不说话了。他知道倪元璐说的是实情。可他敢动宗室吗?那些都是朱家的子孙,是他的亲戚。动他们,就是动祖宗法度,就是背弃伦常。朝中那些言官,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你先退下吧。”他挥挥手,“让朕想想。”
倪元璐退下了。殿内又只剩下朱由检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春寒料峭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他望着紫禁城层层叠叠的宫殿,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师傅讲史,说到北宋末年,金兵围城,朝廷搜刮全城金银,连妃嫔的首饰都熔了,还是凑不够赔款。
那时候他觉得可笑。一个王朝,怎么会穷到这种地步?
现在他明白了。不是穷,是烂。从根子上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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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扬州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瘦西湖畔,钱万贯的宅子里正在宴客。这位扬州最大的盐商,今夜做五十大寿,请了半个扬州的头面人物。戏台上唱着《牡丹亭》,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生死之恋,在丝竹声中缠绵悱恻。台下摆着三十六桌宴席,山珍海味,水陆毕陈。
钱万贯穿着蜀锦袍子,戴着镶玉的员外帽,端着酒杯穿梭在宾客间。他今年五十,保养得极好,面皮白净,肚子微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钱老爷,恭喜恭喜!”一个官员模样的人起身敬酒。
钱万贯连忙举杯:“李大人太客气了。您能来,是给钱某天大的面子。”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钱万贯借着衣袖的遮掩,将一个锦囊塞进李大人手中。李大人不动声色地收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三分。
这是盐运司的官员,掌管盐引发放。钱万贯每年要孝敬他的银子,不下五千两。但值得。有了盐引,他就能从两淮盐场运盐,一转手就是数倍的利。这满屋子的富贵,这三十六桌酒席,这请来的苏州名角,花的都是盐里的钱。
“老爷。”管家凑过来低语,“京城来的刘公公到了。”
钱万贯眼睛一亮:“快请到内书房。”
内书房里,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坐着喝茶。见钱万贯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钱员外好大的排场。”
“刘公公说笑了。”钱万贯陪着笑,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今年的孝敬,一万两。还请公公在宫里多美言几句。”
刘公公接过银票,瞥了一眼面额,这才露出笑容:“好说好说。宫里如今也难,万岁爷的内帑都空了,咱们这些伺候人的,日子也不好过。”
“理解,理解。”钱万贯又递上一个锦盒,“这是孝敬客奶奶的,一对南海珍珠,不值什么钱,就是图个稀罕。”
刘公公打开锦盒,眼睛顿时直了。那对珍珠有鸽子蛋大小,浑圆莹润,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这样的珠子,宫里也难得一见。
“钱员外有心了。”他合上锦盒,压低声音,“咱家给你透个信儿。朝廷又要加盐税了,估摸着得涨三成。你早做准备。”
钱万贯心里一沉,面上却还笑着:“多谢公公提点。只是这三成……是不是太多了些?如今盐价已经高得百姓吃不起,再涨,怕是……”
“那是朝廷的事。”刘公公打断他,“咱们只管办事。再说了,盐价再高,人总得吃盐不是?”
送走刘公公,钱万贯回到宴席上,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三成盐税,意味着他的利润要少一大截。可这税不加又不行,朝廷等着银子救命呢。只是这银子,最后会用到哪里去?辽东?剿贼?还是进了那些贪官的腰包?
他想起了去年去北方收账时看到的景象。从扬州坐船北上,过了淮河,景象就全变了。荒芜的田野,废弃的村落,面黄肌瘦的百姓。有个老妇人跪在路边,手里举着个破碗,碗里只有半碗浑浊的泥水。
“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钱万贯让仆人给了她一个馒头。老妇人接过,没有立刻吃,而是揣进怀里,连磕了三个头:“谢谢老爷,谢谢老爷。我孙子三天没吃饭了,这个带回去给他……”
当时钱万贯心里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也穷,过年才能吃上一顿白米饭。后来跟着舅舅贩盐,风里来雨里去,攒下第一桶金。再后来,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可心里的那份踏实,却越来越少了。
“老爷,该您致辞了。”管家在一旁提醒。
钱万贯回过神来,端起酒杯,走到戏台前。宾客们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钱某今日五十贱辰,承蒙各位赏光,感激不尽。这杯酒,敬大家,也敬这太平年月。”
他说“太平年月”时,心里虚了一下。外面兵荒马乱,饿殍遍野,哪里还有什么太平?可在这瘦西湖畔,在这高墙大院里,戏照样唱,酒照样喝,仿佛外面的世界与这里毫不相干。
酒宴一直持续到子时。送走最后一拨客人,钱万贯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账本。厚厚的一摞,记录着他半辈子的财富。盐铺三十六间,当铺十八间,田产三万亩,现银……他合上账本,不想去看那个数字。
管家进来:“老爷,今天的开销算出来了。宴席、戏班、打赏,共计一千八百两。”
“知道了。”钱万贯摆摆手,“你去歇着吧。”
管家退下了。钱万贯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气。远处还有零星灯火,那是画舫,达官贵人们还在寻欢作乐。更远处,是黑沉沉的夜色,无边无际。
他忽然想起白天刘公公说的话:朝廷又要加盐税了。
三成。这三成的税,最后会转嫁到谁头上?是那些买盐的百姓。他们本来就吃不饱饭,现在连盐都吃不起了。可他们又能怎么办?造反?像陕西那些流民一样?
钱万贯打了个寒颤。他想起史书上的话: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扬州现在还算太平,可谁能保证明天?李自成在河南已经称帝,张献忠在湖广攻城略地。若是有一天,这些流贼打到扬州来……
他不敢想下去。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钱万贯关好窗,吹熄了蜡烛。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又快又急,像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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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加征盐税的旨意下来了。
扬州盐运司衙门前贴出了告示,围满了盐商和百姓。识字的人念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并征,国用不足。着两淮盐运使司,即日起盐税加征三成……”
人群骚动起来。
“又加税?还让不让人活了!”
“盐价本来就已经一钱银子一斤,再加三成,谁吃得起?”
“朝廷这是要逼死老百姓啊!”
盐商们脸色更难看。税加三成,意味着他们的成本要增加三成。可盐价能涨三成吗?百姓买不起,盐卖不出去,最后亏的还是他们。
钱万贯也在人群中。他看着告示,脸色平静。昨晚刘公公已经派人来打过招呼,他早有了准备。加税就加税吧,反正最后都是百姓买单。只是这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钱老爷,您给拿个主意啊。”几个小盐商围过来。
钱万贯叹口气:“我能有什么主意?朝廷的旨意,谁敢不从?”他压低声音,“不过我倒听说,盐运司李大人那里,可以‘通融’。”
“通融?”
“嗯。只要打点到位,实际征收时可以‘酌减’。”钱万贯做了个手势。
众人心领神会,可脸色更苦了。这意思很明白:明面上的税要加,暗地里的孝敬也要加。一层层盘剥下来,他们这些中间商,还能剩下几个子儿?
人群渐渐散了。钱万贯正要离开,却看见一个老汉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两筐盐。那盐成色很差,夹杂着泥沙,一看就是私盐。
“老人家,这盐怎么卖?”钱万贯走过去问。
老汉抬起头,满脸皱纹像干裂的土地:“老爷,这盐便宜,二十文一斤。”
二十文。官盐已经涨到一百二十文了。
“你这盐……从哪来的?”钱万贯蹲下身。
老汉眼神躲闪:“自己晒的,自己晒的。”
钱万贯知道他在说谎。这盐分明是盐场的盐,被他偷偷运出来的。贩私盐是死罪,抓住了要杀头。可这老汉还是铤而走险,为什么?因为活不下去了。
“我全要了。”钱万贯掏出一点碎银。
老汉接过银子,手在颤抖:“谢谢老爷,谢谢老爷。”他磕了个头,挑起空筐子,匆匆走了。
钱万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这老汉今晚可能就会被盐丁抓住,明天就会在菜市口被砍头。可他能怎么办?告发他?还是装作没看见?
他最终选择了后者。因为他知道,这老汉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要朝廷还在加税,只要百姓还吃不起盐,私盐就永远禁不绝。
回到家里,管家迎上来:“老爷,京城又来人了。”
“谁?”
“还是刘公公。说万岁爷的内帑实在空了,想跟老爷……借点银子。”
钱万贯愣住了。皇帝跟他借钱?这真是天大的笑话。可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皇帝都沦落到跟商人借钱的地步,这江山,还能撑多久?
“要多少?”他问。
“五十万两。”
钱万贯倒吸一口凉气。五十万两,是他一半的家产。
“刘公公说,算是‘捐输’,将来朝廷宽裕了,加倍奉还。”管家补充道。
钱万贯冷笑。加倍奉还?朝廷什么时候宽裕过?这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可不借?刘公公说了,这是“万岁爷的意思”。抗旨不遵,是什么下场?
他在书房里踱步,踱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后,他停下来,对管家说:“准备三十万两。告诉刘公公,钱某家底薄,只能拿出这些了。”
“是。”
管家退下后,钱万贯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冷汗。三十万两,他半辈子的积蓄,就这么没了。可他能怎么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要钱,他敢不给吗?
窗外又传来打更声。钱万贯走到窗前,看着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黯淡无光。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常说:天上有多少星,地上就有多少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像星星一样,明暗不同。
那他现在这颗星,是明还是暗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世道,越来越看不懂了。皇帝在宫里发愁,百姓在路边饿死,商人在中间被榨干。所有人都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却找不到出路。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画舫上的歌声。那是一个妓女在唱:“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钱万贯忽然觉得,这歌唱的不是别人,唱的是他自己,是在场的每一个人。亡国?或许真的快了吧。只是到时候,这满城的富贵,这瘦西湖的月色,这盐商的银子,又会落到谁手里呢?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关上窗,吹熄了灯。黑暗笼罩下来,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把所有的光都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