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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6章 平江巷战·张王被擒
    至正二十二年三月初六,平江城的巷战已持续三日。张士诚最后的亲卫营退守王府周边八条街巷,每一条都用砖石、门板、甚至尸体堆成路障。徐达下令停止炮击——怕伤及百姓,改由步兵逐屋清剿。

    

    常遇春左臂的烧伤还未痊愈,用布带吊着,右手持刀率队冲锋。在学士街转角,他迎面撞上一队死士,为首的是个独眼老汉,使一杆铁枪,竟是当年在高邮跟张士诚一起贩盐的老兄弟。

    

    “常遇春!”老汉嘶吼,“老子杀过元兵,杀过红巾,今日杀你!”

    

    两人在狭窄的街中对战。老汉枪法刁钻,专攻常遇春受伤的左半身。战了十余合,常遇春卖个破绽,老汉一枪刺空,被他反手一刀削去半边肩膀。老汉倒地,血如泉涌,却咧嘴笑:“张王……老子不欠你的了……”

    

    常遇春收刀,对身后道:“厚葬。”

    

    王府内,张士诚坐在正殿那把鎏金龙椅上,身上还是那件浸了太湖水的蟒袍,半干不湿地贴在身上。殿中只剩二十几个亲兵,个个带伤。殿外杀声越来越近。

    

    弟弟张士信的尸首摆在阶下,用白布盖着。张士诚看着那具尸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兄弟俩在盐船上躲避官军追捕的那个雨夜。士信那时才十五岁,吓得直哭,他说:“怕什么?哥在。”

    

    “哥在。”如今他喃喃重复,眼泪终于流下来。

    

    亲兵队长进来,浑身是血:“王上,常遇春已到前门。徐达……徐达派人传话:若降,保王上性命。”

    

    张士诚惨笑:“保我性命?关在笼子里,让天下人耻笑?”他起身,从龙椅下抽出一柄剑——剑身狭长,吞口处刻着“斩蛟”二字,是当年攻下高邮时缴获的元将佩剑。

    

    “开门。”他说。

    

    王府大门缓缓打开。常遇春率兵冲入,见张士诚独自立在殿前石阶上,持剑而立,身后是那二十几个亲兵。

    

    “张士诚!”常遇春喝道,“降不降!”

    

    张士诚不答,反而问:“我弟弟……葬了么?”

    

    “葬在虎丘山下,面朝太湖。”常遇春顿了顿,“徐大将军亲自选的墓地。”

    

    “好。”张士诚点头,“徐达够意思。”他忽然扬声道,“常遇春!敢与我一战否?”

    

    常遇春一愣,随即大笑:“有何不敢!”他丢下刀,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杆长枪——左臂有伤,用刀不便。

    

    两人在殿前空地上摆开架势。围观的吴军将士面面相觑,但无人阻拦——这是武人之间的最后尊重。

    

    张士诚先动。他剑法凌厉,全无守势,每一剑都攻向要害。常遇春单手持枪,舞成一团银光。剑枪交击,火星四溅。

    

    战了三十余合,张士诚体力不支——他年近五十,又困守多日,哪里是常遇春对手?一剑刺空后,常遇春枪杆横扫,击中他手腕,剑脱手飞出。

    

    张士诚踉跄后退,被石阶绊倒。他坐在地上,看着落在三步外的剑,忽然放声大笑:“痛快!十年没这么痛快过了!”

    

    常遇春收枪,盯着他:“降吧。主公说了,留你性命。”

    

    “朱元璋真这么说?”

    

    “主公从不虚言。”

    

    张士诚沉默片刻,缓缓站起,整理衣冠:“那好。我降。”他转身对那二十几个亲兵,“你们……也都降吧。这些年,辛苦诸位了。”

    

    亲兵们跪地痛哭。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冲入王府。马上的信使高举令旗:“吴国公到——!”

    

    徐达、常遇春等将领急忙出迎。只见朱元璋一身简朴戎装,只带百余亲卫,正从大门进来。他径直走到殿前,目光落在张士诚身上。

    

    两个当了十年对手的人,第一次面对面。

    

    张士诚打量着朱元璋——这个他曾经嘲笑为“秃驴”的和尚,如今已是江南半壁的主人。面容瘦削,眼神却沉静如深潭,看不出喜怒。

    

    “张士诚。”朱元璋开口,声音不高,“久违了。”

    

    张士诚忽然笑了:“朱元璋,你赢了。要杀要剐,随你。”

    

    “我不杀你。”朱元璋走到那把鎏金龙椅前,伸手摸了摸椅背,“这把椅子,你坐了八年。坐得可舒服?”

    

    张士诚一愣,随即冷笑:“不舒服。天天担心有人来夺,夜夜睡不安稳。”

    

    “那就对了。”朱元璋转身,“这把椅子,本来就不该让人坐得舒服。”他顿了顿,“你可知我为何能赢你?”

    

    “你兵多将广,谋臣如雨。”

    

    “不是。”朱元璋摇头,“是因为你心里只有这把椅子,而我心里有天下。”他指向殿外,“平江百姓,杭州百姓,江南千万百姓——他们要的不是谁坐这把椅子,是要太平,要吃饭,要活命。”

    

    张士诚默然。他想反驳,却想起围城时百姓抢粮的暴动,想起那些饿死在街边的尸体。

    

    “你若早早开城,”朱元璋继续说,“我可封你为侯,让你富贵终老。可你非要死守,让多少人白白送命?”

    

    “成王败寇,何必多言!”

    

    “不是成王败寇。”朱元璋忽然提高声音,“是天理人心!”他走到张士诚面前,“你当年贩私盐,是因为元廷盐税太重,百姓吃不起盐。你起兵抗元,是因为活不下去。可后来呢?你占了苏州,修了王府,收了美妾,加税比元廷还狠——张士诚,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起兵吗?”

    

    这番话如重锤击胸。张士诚脸色煞白,踉跄后退,跌坐在石阶上。

    

    朱元璋不再看他,对徐达道:“将他押回应天,好生看管,不许虐待。”又补了一句,“他那些家眷,一并带走,妥善安置。”

    

    “主公,”常遇春忍不住问,“不杀?”

    

    “不杀。”朱元璋淡淡道,“杀了他,天下人会说朱元璋心胸狭窄,连败将都容不下。留着他,让天下人看看:顺我者昌,逆我者……也有活路。”

    

    张士诚被押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龙椅。阳光透过殿顶的破洞照在椅子上,金漆剥落处露出黑色的木头——原来这象征权力的东西,内里也不过是寻常木头。

    

    三月初九,平江城彻底平定。

    

    朱元璋在王府正殿召集众将。他没有坐那把龙椅,而是让人搬来普通的木椅,摆在阶下。

    

    “诸位,”他环视满堂将领,“平江已下,江南已定。但我们的事,才做了一半。”

    

    徐达出列:“主公是要北伐?”

    

    “是。”朱元璋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元廷虽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都还在,漠北还有数十万铁骑。一日不逐胡虏,一日不算功成。”

    

    常遇春眼睛放光:“俺打头阵!”

    

    “不急。”朱元璋摆手,“先办三件事。第一,安抚江南,恢复生产——仗打完了,百姓要吃饭。第二,整顿军备,操练新军——北伐不比南征,要在平原对阵骑兵。第三……”他顿了顿,“我要去祭拜几个人。”

    

    众将疑惑。

    

    三日后,朱元璋轻车简从,出平江西门。随行的只有徐达、常遇春和十余亲卫。

    

    第一站是虎丘山下,张士信墓前。朱元璋亲自焚香:“张士信虽为敌将,但战死沙场,是条汉子。厚待其家眷。”

    

    第二站是太湖边一处无名墓地。墓碑上只刻了“周王张士诚之墓”七字——这是按朱元璋吩咐立的,虽未写名字,但规格是王侯之礼。

    

    朱元璋在墓前站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若早十年遇见我,或许不必走这条路。”

    

    第三站在回程路上,是一处乱葬岗。这里埋着平江之战阵亡的双方将士,无分吴军周军,混葬一处。朱元璋亲手培了三捧土,对徐达道:“立块碑,上写‘华夏子弟合葬墓’。再设祭田百亩,岁岁祭祀。”

    

    常遇春不解:“主公,这些多是敌军……”

    

    “都是汉家儿郎。”朱元璋望着那些坟茔,“他们不该死在自相残杀中。这笔账,要算在元廷头上。”

    

    回城时已是黄昏。朱元璋登上平江城残破的城墙,望着北方。暮色中,天地苍茫,那条通往大都的路,隐在群山之后。

    

    徐达默默站在他身后。

    

    “天德,”朱元璋忽然问,“你说,我们北伐,要死多少人?”

    

    徐达沉默良久:“若顺利,十万。若艰难……可能三十万。”

    

    “三十万。”朱元璋重复这个数字,“三十万个父亲、儿子、丈夫。”他转身,“所以这一仗,要准备得更充分,要打得更有把握。我们要做的,不仅是夺回江山,是要让这三十万人的血,流得值得。”

    

    晚风起,吹动城头残破的旗帜。那面“周”字旗已被取下,换上了“吴”字大旗。而在不远的将来,这面旗还将再次更换。

    

    张士诚被押回应天的那个下午,苏州下起了春雨。雨水冲刷着街上的血迹,滋润着墙角的野草。有孩童在雨后跑上街头,踩着水洼嬉戏——他们还不知道这座城市刚刚易主,只知道仗打完了,可以出门玩了。

    

    朱元璋在城楼上看了一会儿那些孩童,对身边的马王妃说:“等天下太平了,我们的孩子,也要这样无忧无虑地长大。”

    

    马王妃握紧他的手:“会的。”

    

    平江城的巷战结束了。张王的故事落幕了。但一个更宏大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章。

    

    远处传来归营的号角声。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照在朱元璋肩头,像披上了一件金色的铠甲。

    

    北伐的序曲,已在这江南的春雨中,悄然奏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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