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三年三月十八,延平城外的杜鹃花开得凄艳。汤和立在中军大帐前,望着这座困守了五个月的山城。城墙是陈友定用八年时间加固的,石基深入岩层,青砖用糯米灰浆砌就,箭垛后隐约可见火炮的轮廓。
“明日总攻。”汤和对身后的朱亮祖说。
朱亮祖左臂还缠着绷带——是上个月试探攻城时被滚油烫的,闻言眼睛一亮:“大将军,让末将打头阵!”
“不。”汤和摇头,“你率五千人攻西门,牵制守军主力。我亲自攻东门。”
“东门最险,有瓮城,还有三层箭楼……”
“正因为最险,陈宗海才想不到我们会强攻。”汤和展开连夜赶制的城防图,“你看,东门箭楼虽然坚固,但地基不稳——前年山洪冲垮过一段,陈友定虽重修,但新石与旧基结合处必有缝隙。”
朱亮祖凑近细看,果然图上标注了裂缝位置。“焦师傅的火炮能轰开?”
“不用火炮。”汤和眼中闪过冷光,“用火药。从护城河下挖地道,直通墙基,埋药炸之。”
当夜子时,三百工兵潜入护城河。河水冰冷刺骨,他们口中衔着竹管换气,在水下挖掘。黎明前,地道挖通,五百斤火药填了进去。
三月十九,辰时三刻。
汤和登上东门外新筑的土山,最后一次劝降。他命士卒齐声高喊:“陈宗海!城破在即!开城免死!”
城头静默片刻,忽然射下一箭,箭上绑着布条。亲兵拾起呈上,布条上只有八字:“父仇不共,唯死而已。”
汤和收起布条,望向天空。春日晴朗,万里无云。“可惜了。”他低声说,然后挥动令旗。
地动山摇。
不是炮声,是闷雷般从地下传来的巨响。东门城墙那段裂缝处猛然隆起,青砖如落叶般飞溅,烟尘冲天而起。待烟尘稍散,一个三丈宽的缺口赫然在目——不是塌向城外,是塌向城内,乱石堵死了瓮城通道。
陈宗海在城头看见,脸色煞白。他没想到吴军竟用这种手段——不攻城门,直接破墙。
“堵住缺口!”他嘶吼着冲下城楼。
但已经晚了。汤和亲率三千精兵从缺口涌入。这些是跟随他南征北战的老兵,三人一组,盾牌在前,长枪居中,刀手在后,如铁流般碾过街巷。
巷战从清晨打到午后。陈宗海率亲兵死战,退到一处十字街口时,身边只剩百余人。他看着四周合围的吴军,忽然对副将说:“把我爹的旗升起来。”
那面“忠勤体国”的平章大旗,在延平城头最后一次升起。旗已被战火燎得残破,但那个“忠”字依旧刺眼。
陈宗海整理衣甲,朝大都方向三拜,拔剑自刎。尸身不倒,依旗杆而立。
消息传到西门,朱亮祖正好破城而入。守军见主将已死,纷纷弃械。至申时,延平城破。
汤和入城时,街巷已基本肃清。他走到那面旗下,看着陈宗海的尸身,沉默良久。
“葬了。”他说,“与他父亲合葬鼓山。”
又补了一句:“城中阵亡将士,无论敌我,皆厚葬。”
三月二十,福建最后一支抵抗力量在漳州投降。至此,八闽全境平定。
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送回应天。信使入城时正是黄昏,朱元璋正在后园与马王妃散步。看过军报,他伫立良久,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重八?”马王妃轻声唤他。
“东南……平了。”朱元璋的声音有些飘忽,“从濠州起兵,整整十二年。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陈友定……都成了过往。”
马王妃握住他的手:“该高兴才是。”
“高兴。”朱元璋点头,眼中却有泪光,“我是高兴。高兴这十二年,没白打;高兴那么多弟兄的血,没白流。”
当夜,吴国公府灯火通明。朱元璋召文武重臣议事,直到三更。
“东南既平,当务之急有三。”他立在巨幅地图前,“一曰安抚,免福建税赋三年,遣能吏治之。二曰整军,徐达、常遇春部休整三月,秋后北伐。三曰正名——”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我朱元璋起兵,本为驱逐胡虏,恢复中华。今江南已定,当顺天应人,即皇帝位,定国号,立纲常。”
堂中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陛下万岁!”
李善长出列:“臣请主公立国号为‘明’。明者,日月并辉,驱除黑暗,正合陛下起兵之义。”
“明……”朱元璋沉吟,“好。就定国号为明。年号呢?”
刘伯温道:“明年为洪武元年。武以载道,洪者大也——陛下以武定天下,以文治太平,当开万世之洪业。”
“洪武……”朱元璋点头,“传诏天下:明年正月,朕即皇帝位,国号大明,改元洪武。”
四月初一,应天府郊设坛祭天。
祭坛高九丈,象征九五之尊。坛下文武百官、三军将士列阵三十里。朱元璋身着十二章衮服,徐达、常遇春、汤和三大国公捧剑、印、册随行。
祭文由宋濂撰写,李善长诵读:“臣朱元璋敢告皇天后土:自胡元窃据,神州陆沉九十载……今赖将士用命,谋臣运筹,江南底定,八闽归心……谨以明年正月朔旦,即皇帝位,国号大明,改元洪武……”
声音在春风中传得很远。坛下,徐达想起濠州城墙那个月夜,常遇春想起长江上的火船,汤和想起福建的群山,朱文正想起洪都的血战……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最终汇聚成此刻。
礼成,朱元璋登坛受贺。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望向北方——那里,大都的宫阙还在,蒙元的国祚还在。
“诸卿,”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厚,“今日祭天,非为庆功,是为誓师。江南虽定,中原未复;胡虏未逐,何以家为?朕在此立誓:不收复燕云,不踏平漠北,绝不称太平天子!”
“北伐!北伐!北伐!”三军怒吼,声震云霄。
四月中旬,封赏诏书颁行天下。
徐达晋封魏国公,常遇春鄂国公,汤和信国公,李善长韩国公,刘伯温诚意伯……从濠州到应天,从二十四骑到半壁江山,当初追随朱元璋的每一个人,都得到了应有的荣光。
最让人意外的是,朱元璋追封郭子兴为滁阳王,在濠州立祠祭祀。又封陈理为归德侯,张士诚为海昏侯——虽是软禁,但保了性命富贵。连陈友定也得了“忠节”谥号,其子陈宗海荫百户。
“主公这是……”常遇春私下问徐达。
“收天下人心。”徐达望着宫城方向,“让所有人知道:跟着陛下,仇敌之子可富贵,败军之将得善终。如此,北伐之时,北地守军才会望风归附。”
五月,朱元璋在奉天殿召见即将北伐的将领。
徐达、常遇春、冯胜、傅友德、廖永忠……济济一堂。朱元璋没有穿龙袍,还是一身戎装。
“此番北伐,不同以往。”他指着地图,“元廷虽衰,但骑兵仍锐。我们要步步为营,先取山东,再下河南,最后合围大都。切记:不得滥杀,不得抢掠,要收民心。”
“臣等遵旨!”
“还有一事。”朱元璋从案上取过一柄剑——正是他那把从濠州带出来的旧刀,如今镶了金玉,成了尚方宝剑。“徐达接剑。”
徐达出列,单膝跪地。
“此剑随朕十二年,今日赐你。北伐诸军,皆听你节制。遇事不决,可先斩后奏。”
“臣……万死不辞!”
走出奉天殿时,已是黄昏。徐达与常遇春并立阶前,望着晚霞中的应天城。
“常兄,”徐达忽然说,“还记得池州江面,咱们第一次并肩作战么?”
“咋不记得!”常遇春咧嘴,“你稳得像山,俺急得像火。要不是你拦着,俺早冲进陈友谅大营送死了。”
“那时候,可想过有今日?”
常遇春沉默片刻,摇头:“那时候只想活过明天。”他望向北方,“现在……想的是子孙万代。”
两人相视一笑。十二年的血火,把他们从草莽淬炼成国之栋梁。而更大的征程,即将开始。
六月,朱元璋在秦淮河畔设宴,为北伐将士饯行。宴席简朴,只有糙米、腌菜、鱼肉。但他亲自为每一营将领斟酒,从徐达到百夫长,一个不落。
最后,他举杯:“这杯酒,敬所有回不来的人。敬郭元帅,敬战死的二十四骑,敬洪都的三万军民,敬鄱阳湖的英魂……没有他们,就没有今日。”
他洒酒于地,满场肃然。
“也敬你们。”他重新斟满,“愿此去,旗开得胜。愿归来时,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万众齐呼。
夜深人静时,朱元璋独自登上城墙。马王妃为他披上披风:“风大。”
“不大。”朱元璋握住她的手,“这风从北边来,带着草原的气息。等明年这时候,风里就该有燕山的松涛声了。”
马王妃靠在他肩上:“这一去,又要打多久?”
“也许三年,也许五年。”朱元璋望着星空,“但这一次,是最后一战了。”
是的,东南已平,后方稳固。从濠梁的烽火,到应天的龙旗,这条路走了十二年。而剩下的路,将决定这个民族未来三百年的命运。
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时,北伐大军开拔的号角响起。徐达一马当先,二十五万大军如洪流般涌出应天,向北,向北。
朱元璋立在城头,目送他们远去。在他身后,李善长、刘伯温、汤和等文武肃立。一个新的时代,一个属于大明的时代,在这洪武元年的黎明,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东南的山水,终于可以安宁地迎接太平岁月。那些血与火的记忆,将化作史书上的墨迹,化作百姓口耳相传的故事,化作这个新生帝国最坚实的基石。
风过城头,旌旗猎猎。朱元璋转身回宫时,太阳正好完全升起,金光普照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