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七月的应天,热浪把秦淮河的水汽蒸成白雾,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奉天殿四角的冰鉴里堆着从钟山冰窖运来的存冰,但殿内依旧闷热。朱元璋穿着素葛单衣,手里那柄蒲扇已扇了半个时辰,案上的地图却被汗浸得边角微卷。
“北伐。”他用扇柄重重点在地图上山东的位置,“就从这里开始。”
堂下,徐达、常遇春、李善长、刘伯温、汤和等文武重臣分列左右。北伐之议从五月说到七月,今天必须定策。
常遇春第一个站出来:“陛下,末将以为当直取大都!擒贼擒王,只要拿下元帝,天下传檄可定!”他手指从应天直划到大都,在图上拉出一条凌厉的斜线,“给末将十万精骑,三个月必破燕京!”
几个年轻将领眼睛发亮。这打法痛快,符合常遇春一贯的风格。
“不可。”徐达沉稳的声音响起,“常将军勇略过人,但此策有三危。”他起身走到地图前,“一危在后勤。从应天到大都两千里,若孤军深入,粮道一旦被断,十万大军不战自溃。二危在侧翼。山东有王宣,河南有扩廓帖木儿,山西有李思齐,此三人皆拥兵十万以上。我军若直扑大都,他们从侧后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他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三个箭头,如三把钳子夹向常遇春那条斜线。“三危在民心。北方百姓苦元久矣,但若我军如旋风过境,不经营地方,则所得城池转眼即失。当年红巾军北伐,便是前车之鉴。”
常遇春想反驳,但看看朱元璋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刘伯温轻摇羽扇开口:“徐大将军所言极是。臣夜观天象,紫微星虽暗,但北方群星未乱。若急攻,恐生变故。”他顿了顿,“臣以为当效汉高祖故事——先定关中,再图天下。只是如今关中在元将之手,当先取山东。”
“为何是山东?”朱元璋问。
“山东有三大利。”刘伯温竖起三根手指,“一利在地势。山东半岛如楔入中原,控渤海而扼运河。得山东,则漕运可通,北伐粮草可从海路补给,不必担忧陆路劫掠。二利在民心。红巾军北伐时,毛贵曾据山东四年,遗泽尚在,百姓心向汉家。三利在战略——取山东,可断元廷江南漕运,大都粮草立匮。”
李善长补充道:“还有一利。山东守将王宣,此人反复无常。先为元臣,后降毛贵,毛贵败后又降元。麾下将士多有不服,可分化瓦解。”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冰鉴前,伸手摸了摸正在融化的冰块。冰凉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徐达。”
“臣在。”
“若以你为帅,取山东需多少兵马?多少时日?”
徐达沉吟片刻:“步骑二十五万,水师配合。若顺利,三个月可下山东全境。但……”他抬头,“臣要两个人。”
“讲。”
“常遇春为先锋,汤和总督粮草。”徐达道,“常将军之勇,可破敌锐气;汤将军之稳,可保后路无虞。”
常遇春闻言,咧嘴笑了。
朱元璋点头,又看向文臣这边:“伯温随军参赞机要。善长坐镇应天,统筹粮秣。”他顿了顿,“还有一事——传檄北方各州,凡献城归顺者,官职如旧;擒斩元将者,封侯赏金。此檄要用白话写,让识字的老百姓都能看懂。”
“臣遵旨。”
议罢已近黄昏。众臣散去,朱元璋独留徐达。
两人走到殿后高台,这里可以望见正在集结的军队营寨。炊烟袅袅,旌旗如林。
“天德,”朱元璋用旧称唤他,“这一仗,不光要打赢,还要打出规矩。”
“陛下的意思是?”
“我军入北方,是王师收复故土,不是流寇抢地盘。”朱元璋目光深远,“三条铁律:一不杀降卒,二不抢百姓,三不毁文庙学堂。违者,无论将士官职,立斩。”
徐达郑重抱拳:“臣记下了。”
“还有王宣。”朱元璋冷笑,“此人三姓家奴,降了也会再叛。你要用他,但不能信他。”
“臣明白。已定计:先破其精锐,再许以高官,待山东平定后……”徐达做了个收网的手势。
朱元璋拍拍他肩膀:“去吧。八月十五发兵,朕在长江边为你饯行。”
七日后,北伐檄文传遍大江南北。这篇由宋濂执笔、朱元璋亲自修改的檄文,没有用骈四俪六的文言,而是近乎白话:
“告北方父老兄弟:朕本淮右布衣,因天下大乱,起兵讨贼……今遣大将军徐达,率师北伐,拯生民于涂炭,复汉官之威仪。凡元廷官吏,弃暗投明者,录用如故;顽抗天兵者,身死族灭。各宜知悉!”
檄文最后附了山东各州县守将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赏格:献城者封什么官,斩将者赏多少金。最显眼的是王宣的名字,后面写着“生擒者封侯,斩首者赏金千两”。
这檄文被抄成数千份,由细作带入北方。有贴在城门口的,有射入军营的,甚至有用风筝飘进大都皇城的。
消息传到山东益都,王宣在府中暴跳如雷。他今年四十八岁,身材矮胖,此时气得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朱元璋欺人太甚!把老子名字写得像悬赏告示!”
幕僚劝道:“大帅息怒。徐达二十五万大军不日即到,当早做打算。”
“打算?老子手里有八万兵,益都城固若金汤!”王宣嘴上硬,心里却慌。他想起三年前降元时,元廷使者那鄙夷的眼神;想起毛贵败亡时,自己亲手砍了旧主脑袋去请功的夜晚。
当夜,他秘密召见心腹:“派人去徐州……不,直接去应天。就说我王宣愿降,但有两个条件:一、仍领山东兵马;二、封国公。”
使者连夜南下。
而此时应天城外,北伐大军已集结完毕。二十五万将士,分五军:前军常遇春,左军冯胜,右军傅友德,后军汤和,中军徐达自将。水师由廖永忠统领,三百艘战船已至长江口待命。
八月十四,朱元璋亲临大校场阅兵。他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布衣,像当年在濠州校场一样。
“将士们!”他的声音通过十二面牛皮大鼓的扩音,传遍全场,“明日你们就要北上,去收复被胡人占了九十年的山河!这一去,有人可能回不来。但朕在此立誓:凡战死者,抚恤家属,子女官养;凡立功者,裂土封侯,青史留名!”
二十五万人齐声高呼,声浪震得校场边的柳树簌簌落叶。
阅兵毕,朱元璋召徐达到营帐,递给他一个锦囊:“此去山东,若遇难决之事,可拆此囊。”
徐达双手接过,入手沉重,不知内有何物。
“还有,”朱元璋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上面刻着“朱”字,“见此佩如见朕。若有将领不听号令,你可先斩后奏。”
“臣……万死不辞!”
八月十五,寅时。
长江边搭起简易祭坛。朱元璋率文武百官祭江,三牲不是猪牛羊,而是米、盐、布——象征此战为民生而非私欲。
祭文最后几句,朱元璋亲自诵读:“皇天在上,长江为证:此去北伐,若伤及无辜百姓,若屠戮降卒,若毁我汉家文脉,天地共殛之!”
言罢,他将祭文焚于鼎中。江风骤起,将纸灰卷向北方。
辰时,战鼓擂响。
常遇春率前军三万首先登船。这位猛将今日罕见地穿戴整齐,铁甲在朝阳下泛着冷光。他朝岸上的朱元璋抱拳一礼,转身喝道:“开船!”
千帆竞发,蔽江而下。
徐达的中军午时出发。临行前,朱元璋最后嘱咐:“稳扎稳打,不求速胜。山东百姓,将来都是朕的子民。”
“臣谨记。”
至申时,二十五万大军尽数登船。长江上舳舻千里,旌旗蔽日。岸边的百姓扶老携幼相送,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掩面而泣——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就在那些船上。
朱元璋在江边站到日落。马皇后不知何时来到身边,为他披上披风。
“秀英,”他望着消失在暮色中的船队,“你说,这一仗要死多少人?”
马皇后沉默良久:“只愿死得值得。”
是啊,值得。朱元璋想起智檀长老的话:佛在天下。他要建的,就是一个让百姓不必求神拜佛也能安居的天下。
而山东,将是这个天下的第一块基石。
当夜,王宣的密使抵达应天。李善长接待后,连夜入宫禀报。
朱元璋听完王宣的条件,笑了:“告诉他:降可以,国公不行。最多一个侯爵,还要看他打仗卖不卖力。”
“陛下,这是不是……”
“太苛刻?”朱元璋摇头,“这种人,给多了反而坏事。他要真想要富贵,就拿出本事来换。”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星空。此时徐达的船队应该已过扬州,常遇春的先锋或许已近淮安。
北伐的第一战,即将在山东打响。而这场战争的胜负,将决定未来三百年这片土地的命运。
江风吹入殿中,带着秋意。朱元璋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站在皇觉寺山门前,望着饥民逃荒的那个黄昏。
那时他只求活命,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要为一个民族的命运做出抉择。
“传令沿途州县,”他转身对李善长说,“北伐大军所过之处,百姓若有困难,官府即刻赈济。记住——我们打回北方,是回家,不是做客。”
“臣遵旨。”
更鼓声响起,三更了。新的一天,新的征程,已经随着长江的波涛,滚滚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