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的深夜,傅友德在庆阳接到了八百里加急。军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拍案而起:“备马!点兵!”
亲兵从未见过将军如此急迫,连甲胄都未披全便冲进雪夜。中军帐内,蜡烛被带起的风吹得摇曳不定,那封军报摊在案上:“张良臣奔兰州,勾结守将王保保(注:此王保保非扩廓,乃同名部将),煽动兵变。兰州副将赵琦死守内城,危在旦夕,请速援——李文忠。”
“将军,现在出兵?”副将杨璟看着帐外鹅毛大雪,“这天气……”
“正是要这天气!”傅友德已披挂整齐,“张良臣料定大雪封路,我军难行,才敢在兰州作乱。传令:轻骑五千,一人双马,不带辎重,只携三日干粮。两个时辰后出发!”
“五千?兰州叛军至少两万……”
“兵贵精不贵多。”傅友德眼中闪过寒光,“张良臣新败之将,王保保守城之犬,能成什么气候?我军疾驰而至,打他个措手不及,足矣。”
子时刚过,五千精骑已在庆阳北门外集结完毕。火把在风雪中明明灭灭,照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傅友德立马军前,声音穿透风雪:
“此去兰州四百里,我要你们两日之内赶到!路上有人掉队,自有人接应;有人畏缩,军法从事!但若准时赶到,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吼!”五千人齐声应和,杀气冲散雪幕。
这支骑兵是傅友德的根本,大半是跟随他多年的江淮子弟。他们知道“三日不封刀”意味着什么——那是不受军纪约束的劫掠,是将军能给的最大犒赏。
“出发!”
马蹄踏碎积雪,如一道黑色铁流涌入北方黑夜。傅友德一马当先,大氅在身后猎猎作响。他算得很清楚:正常行军要四日,但若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两日或可赶到。代价是会有战马累毙,会有士卒冻伤——但比起兰州失守、整个陇右震动,这些代价微不足道。
第一日,他们过了环县。沿途驿站早已接到军令,备好了热水和豆饼。人马稍歇半刻,继续赶路。有匹战马倒在雪中,口吐白沫,骑士来不及哀悼,跳上备用马继续前行。
第二日午后,风雪更急。探马来报:前方十里就是会宁县,但县城已被一股叛军占据,约三千人。
“绕过去?”杨璟问。
“绕路要多走五十里,来不及。”傅友德抹去眉睫上的冰霜,“冲过去。”
五千骑兵在会宁城下列阵时,守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样的天气,这样的速度,简直是神兵天降。未等他们组织防御,傅友德已率亲兵队直扑东门。
这一仗打得毫无悬念。叛军多是裹挟的百姓,哪见过这等阵势?不到半个时辰,会宁城门已破。傅友德甚至未入城,只在马上喝令:“降者不杀!愿从军者,随我救援兰州;愿归家者,自便!”
竟有千余人扔下兵器,跪在雪中高呼愿从。傅友德挑了三百青壮,其余尽数遣散。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时辰。
“将军仁义。”杨璟叹道。
“不是仁义,是没时间。”傅友德望着北方,“还有一百五十里。传令:今夜不休,连夜赶路!”
当兰州城出现在视野中时,已是第三日黎明。风雪暂歇,东方泛出鱼肚白,那座黄河畔的古城墙上,还在冒着缕缕黑烟。
傅友德立马高岗,用千里镜观察。外城已被叛军占据,旗帜杂乱;内城(注:兰州有内、外城之分)城头却还飘着明军旗帜,只是破损不堪。城下叛军正在组装云梯,显然总攻在即。
“将军,将士们已奔袭两日两夜……”杨璟低声道。五千人此刻还能在马背上的,不足四千,人人面有疲色。
傅友德何尝不知?但他更知道,此刻若休息,内城必破。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全军:
“弟兄们!看见兰州城了吗?看见那些叛军在干什么吗?他们在打咱们的弟兄!赵琦将军在内城死守了三天,就等我们这一口气!”他拔出长刀,指向朝阳,“我不要你们攻城,只要你们跟我冲一次——从叛军后背冲过去,撕开一道口子,让内城知道援军到了!敢不敢?!”
“敢!”怒吼声震落树梢积雪。
“好!”傅友德一夹马腹,“随我——杀!”
四千铁骑如决堤洪水,自高岗倾泻而下。他们不攻城,不列阵,只以最密集的锥形阵直插叛军后背。此刻的叛军正全力准备攻城,哪料到身后会杀出一支军队?
张良臣正在中军督战,忽闻后军大乱,急问:“怎么回事?!”
“傅……傅字旗!”亲兵面如土色,“是傅友德!”
“不可能!”张良臣目眦欲裂,“庆阳到兰州四百里,这才几天……”话音未落,一队明军骑兵已杀到百步之外,当先那将白须飘洒,正是傅友德!
“张良臣!纳命来!”傅友德长刀所指,亲兵队如利箭般射来。
张良臣肝胆俱裂,拔马便逃。主将一逃,叛军顿时溃散。傅友德也不追赶,率军直抵内城下,仰头高呼:“赵将军!傅友德在此!”
城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吊桥缓缓放下,一个浑身是血的将领踉跄出城,正是赵琦。他抓住傅友德马缰,泪流满面:“傅将军……你们再晚来半日,兰州就……”
话未说完,人已昏厥。
傅友德下马,解下自己的大氅裹住赵琦,对杨璟道:“清理外城,安抚百姓。叛军降者不杀,顽抗者斩。还有……”他顿了顿,“张良臣应该往西逃了,派轻骑追三十里,不必深追。”
“将军不是要三日不封刀……”
“我说的是破城之后。”傅友德望着满目疮痍的兰州城,“现在城已守住,还封什么刀?”他拍了拍杨璟的肩膀,“去告诉将士们:犒赏照给,从我俸禄里出。但敢劫掠百姓者——斩。”
当日午后,李文忠的主力赶到。看到兰州城安然无恙,这位曹国公长长舒了口气。他拉着傅友德的手,只说了一句:“疾如风火,国之干城。”
三日后,兰州秩序渐复。傅友德站在黄河铁桥上,望着浑浊的河水滚滚东去。杨璟来报:“将军,查清了。王保保是扩廓旧部,早与张良臣暗中勾结。这次兵变,他们本想拿下兰州,西联河西诸卫,北接漠南……”
“现在呢?”
“张良臣逃往凉州,王保保被俘,已押送庆阳。”杨璟迟疑道,“不过凉州守将是王保保的族弟,恐怕……”
“恐怕也要反?”傅友德转身,“那就一起收拾了。传令全军:休整五日,然后西进。”他望向河西方向,“张良臣以为逃到凉州就安全了?我要让他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寒风吹动他的战袍,露出内衬上斑驳的血迹——那是会宁冲锋时染上的,他始终未换。这血迹提醒他,也提醒所有人:北伐之路,每一步都是血与火铺就。
而在凉州城中,惊魂未定的张良臣正对地图发呆。亲信低声问:“将军,傅友德会不会追来?”
“会。”张良臣惨笑,“他一定会。这个人……不知疲倦,不懂后退。”他手指颤抖着划过地图,“凉州不能待了。去肃州,去嘉峪关,去西域……总有他追不到的地方。”
可他心里知道,傅友德会追的。哪怕追到天涯海角。
黄河水声滔滔,如战鼓不息。兰州光复的消息传遍陇右,各州县纷纷上表归顺。河西走廊的门户,从此洞开。而傅友德的那句“西进”,很快将化作席卷河西的钢铁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