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年正月,兰州的积雪还未化尽,冯胜便接到了西进的军令。
徐达的令信简洁有力:“河西四郡(凉、甘、肃、沙),汉家故土。今傅友德定陇右,君当西出,复我河山。稳扎稳打,勿求速胜。”
冯胜将令信在烛火上焚了,唤来副将蓝玉和陈德。三人围在地图前,油灯的光晕染开河西走廊那狭长的地形——南倚祁连雪峰,北临大漠戈壁,一条通道蜿蜒一千二百里,串联四座孤城。
“最难打的是凉州。”蓝玉指着最东端,“张良臣逃到那里,纠集残部,号称五万。不过多是溃兵,不足为虑。”
陈德却摇头:“凉州易取,难在肃州(今酒泉)。守将朵儿只班是扩廓死忠,麾下有三千蒙古铁骑。更麻烦的是……”他手指西移,“沙州(今敦煌)的守将阿鲁温,与吐蕃、畏兀儿诸部皆有联姻,若逼急了,恐引外患。”
冯胜静静听着,待二人说完,方道:“所以大将军才说要‘稳扎稳打’。河西不同于中原,这里汉、蒙、回、藏杂居,强攻只会驱民为敌。”他取出一卷文书,“这是兰州归降的畏兀儿商人提供的河西诸城详情,你们看看。”
蓝玉接过细读,越看越惊:“凉州粮仓空虚,守军欠饷三月?肃州水源单一,全靠讨赖河?沙州兵少,但城防坚固……”
“知己知彼。”冯胜起身,“传令全军:三日后出发。第一批不带攻城器械,只带丝绸、茶叶、盐巴。”
蓝玉愕然:“将军这是要去经商?”
“比经商更重要。”冯胜目光深远,“我们要去告诉河西百姓:明军来了,带的是货物,不是刀兵。”
正月廿八,三万明军西出兰州。与傅友德的疾如风火不同,冯胜行军极慢,日行不过三十里。每过一村一镇,必派通晓各族语言的使者先行,宣告:“大明王师至此,市易照常,秋毫无犯。”
起初无人敢信。河西被元朝统治百年,各族早已习惯兵过如篦。但冯胜严令:有擅取百姓一针一线者,斩。有骚扰妇女者,斩。有毁坏农田者,斩。
军令并非虚设。行军第五日,有个百户偷了牧民两只羊,冯胜当众将其鞭笞五十,革职为卒,并双倍赔偿牧民。此事如风般传遍沿途。
二月初九,大军抵凉州东五十里。张良臣派来使者,言辞倨傲:“冯将军若退兵,愿献黄金五千两。若不然,凉州城坚,五万将士枕戈待旦。”
冯胜不答,只让使者参观军营。那使者见明军军容严整,粮草充足,归去后不知说了什么,三日后,凉州西门守将竟悄悄送来密信:“愿献城门,只求保全性命。”
蓝玉大喜:“将军,天赐良机!”
冯胜却将密信烧了,对那守将派来的亲信道:“回去告诉你家将军:若要归顺,当光明正大开城。暗中献门,是背主求荣,我军不要这等人物。”
亲信惶然而去。陈德不解:“将军,为何……”
“今日他能背张良臣,明日就能背我。”冯胜道,“况且凉州城中人心未附,强攻不如困守。传令:围三阙一,留北门不围。”
“纵敌出逃?”
“张良臣若逃,凉州可不战而下;若不逃,困守孤城,士气自溃。”
围城十日,城中果然生变。先是粮仓被抢,接着有部将欲开城投降,被张良臣斩杀。消息传出,军心更乱。二月廿一夜,张良臣终于率亲信从北门突围,往肃州方向逃去。
冯胜闻报,只令蓝玉率三千骑虚追三十里,主力按兵不动。次日清晨,凉州守军开城请降。冯胜入城后第一件事,便是开仓放粮——用的还是张良臣没来得及带走的存粮。
凉州百姓跪满长街,哭声震天。一个白发老者用生硬的汉语哭喊:“一百年了……终于又见汉家衣冠!”
冯胜下马扶起老人,对全城宣告:“自今日起,凉州复名武威。三年免赋,与民休息。”
消息传到肃州,朵儿只班又惊又怒。他原以为凉州至少能守三个月,谁想二十日便陷。更让他心寒的是,冯胜对降兵降将一概宽恕,还分给田地——他麾下已有士卒悄悄议论:“不如我们也降了……”
“不能降!”朵儿只班在军帐中咆哮,“扩廓丞相待我如子,我若降,何面目见草原父老!”但他心里清楚,肃州不比凉州,这里水源单一,若被围困,撑不过一月。
三月中,冯胜兵临肃州城下。他没有立即攻城,而是在讨赖河上游扎营,然后派使者送信:“久闻将军忠义,不忍加兵。今凉州已定,河西一统乃大势所趋。若将军愿降,当以国公之礼相待;若不愿,请率部北归漠南,冯某绝不相阻。”
朵儿只班看完信,怔了半晌,问使者:“冯胜真肯放我走?”
使者答:“我家将军言出必践。但有一个条件:只准带走本部蒙古将士,汉军、回军须留下。”
“这是要分化我军!”
“是保全各族百姓。”使者不卑不亢,“将军细想:你带汉人回草原,他们能适应吗?留在这里,还能安居乐业。”
朵儿只班挣扎三日。这期间,城中汉军将领已数次密会,回回商贾也联名上书请愿。第三日夜,他终于做出决定:“我走。但我要见冯胜一面。”
次日上午,肃州城门大开。朵儿只班单骑出城,与冯胜会于两军阵前。两人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谈了一个时辰,无人知内容。只见朵儿只班出来时,眼有泪光,向冯胜深深一躬,率三千蒙古骑兵北去。
冯胜信守诺言,未发一矢。
肃州既下,沙州阿鲁温自知不敌,遣子为质,请为大明守边。冯胜准了,仍令其镇守沙州,只派一员汉将协防。
至此,河西四郡全部归明,用时不足三月。
四月,冯胜在肃州城楼设宴。酒过三巡,蓝玉忍不住问:“将军,末将一直不明白——您与朵儿只班到底说了什么,让他甘心北走?”
冯胜望向北方苍茫:“我告诉他:扩廓在漠南重整旗鼓,需要他这样的忠臣。与其困死孤城,不如回去助旧主一臂之力。”他顿了顿,“我还说:汉蒙厮杀百年,流的血够多了。今日你北归,他日若在战场再见,你我各为其主,不必留情。但在那之前,让河西百姓过几天安生日子吧。”
众将默然。陈德叹道:“将军仁心。”
“不是仁心,是远见。”冯胜起身,凭栏西望,“河西走廊西接西域,北控漠南,南连吐蕃。这里乱,则西北永无宁日;这里安,则丝绸之路可通,万国来朝可期。”他转身,“明日我便上书朝廷:设甘肃行都司,屯田养兵,招抚各族。河西,要成为大明西北的铜墙铁壁。”
夕阳西下,祁连雪峰染成金色。丝绸古道上的驼铃声仿佛穿越时空,再次响起。而在更远的西方,沙州城外,阿鲁温正对儿子叮嘱:“记住,从今往后,我们是明臣。但也要记住,我们更是沙州人——这片土地,比任何王朝都古老。”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头。他不知道,父亲这句话里,藏着河西千年兴衰的秘密,也藏着这片土地未来的命运。
冯胜的旗帜在肃州城头飘扬,河西走廊重归汉家。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北方——扩廓帖木儿在漠南擦亮马刀,等待着一个卷土重来的机会。
北伐的烽火,从未真正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