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年十月,金陵的梧桐叶落尽了。
徐达奉诏入宫时,正逢今冬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洒在红墙碧瓦上,很快化成湿痕。他沿着长长的宫道疾走,蟒袍下摆在雪水中拖曳,却顾不上提。
御书房内炭火正旺。朱元璋没有穿朝服,只着玄色常服,手里捏着刚从北平送来的军报。见徐达入内,他将军报递过来,一言不发。
徐达展开。是北平都司的急奏:
“探得北元扩廓帖木儿驻兵漠南亦集乃路,收拢残部,得精骑四万。元帝妥欢帖木儿驻应昌府,命扩廓为右丞相,总领漠南军事。今秋以来,扩廓屡遣轻骑南扰,边民不得耕牧。臣请增兵戍边……”
“四万精骑。”徐达放下军报,“扩廓恢复得比臣预想的快。”
“朕也以为他至少要休整一年。”朱元璋的手指轻叩案几,“这才几个月?从大同败退时,他身边不足万人,如今竟又拉起了四万骑兵。”
徐达沉默片刻:“漠南是蒙古人的根本之地,扩廓又是黄金家族的驸马,登高一呼,诸部景从。况且……”他顿了顿,“元帝在应昌,便是名正言顺的朝廷。北元未灭,漠南诸部便有所依附。”
“所以朕决定。”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势渐大,将御花园的假山亭台都染成素色,“明年开春,御驾亲征。”
徐达并不意外。自从北伐归来,皇帝已在不同场合流露过这个想法。他躬身道:“陛下圣明。只是漠南不比中原,草原茫茫,无险可据。臣斗胆,请陛下仍命臣率兵出塞,陛下坐镇北平,居中调度……”
“你不放心朕的骑射?”朱元璋转过身,难得露出笑意,“天德,朕也是从马上打下来的。当年鄱阳湖大战,陈友谅的箭射在朕的船头,离朕不过三尺。”
“臣不敢。只是……”徐达坚持道,“陛下身系天下,不宜轻入险地。”
朱元璋看着他,半晌不语。这个从濠州起兵就跟随自己的老部下,从不阿谀,也从不让步。他有时候恼怒这种固执,更多时候却因此安心。
“此事再议。”皇帝松了口,“但出塞势在必行。扩廓不灭,北疆不宁。北疆不宁,中原难安。朕要你拟个方略,明年二月前呈上来。”
“臣遵旨。”
徐达退出御书房时,雪已积了薄薄一层。他望着灰白的天空,心里却在盘算:出塞远征,粮草转运是头等难事。从北平到亦集乃,千里瀚海,若不能速战速决,二十万大军的补给就能拖垮朝廷。若只带精锐骑兵,又恐难敌扩廓的四万铁骑……
正沉吟间,宫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徐达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从远处疾驰而来。当先那将身披玄色大氅,胯下乌骓马,正是常遇春。
“大将军!”常遇春滚鞍下马,甲胄哗啦作响,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汗水,“陛下可在宫中?末将有要事面圣!”
徐达看他这副模样,心中已猜到七八分:“陛下正在御书房。你刚从何处来?”
“江浦大营。”常遇春急促道,“听说扩廓又活了,四万骑兵在南边打草谷。末将在金陵歇了三个月,骨头都生锈了!这回想请旨,让末将领兵出塞,把扩廓的人头给陛下提回来!”
他的声音洪亮,毫无顾忌,几个当值的宦官都侧目而视。徐达压低声音:“伯仁,这是在宫里。”
常遇春这才收敛了些,但仍按捺不住急切:“大将军,你也帮我说句话。上次北伐,先锋的事大多是我。扩廓那厮,我跟他交过手,知道他的路数。换了别人,不一定能治住他。”
徐达望着这位老战友。常遇春今年三十七岁,正值壮年,北伐时的赫赫战功让他声威极盛,却也助长了那股骄悍之气。凤翔宴上的风波不过三个月,他似乎已全然忘记。
“伯仁,”徐达缓缓道,“出塞的事,陛下已有决断。你先回去,明日朝会上自有分晓。”
“明日?”常遇春皱眉,“末将现在就……”
“常将军。”徐达加重了语气,目光沉静,“这里是宫城,不是你的中军帐。”
常遇春与他对视片刻,终于泄了气:“……末将遵命。”
他翻身上马,勒着缰绳原地转了两圈,终究忍不住:“大将军,我不是争功。我就是想打仗。在金陵待着,每日听那些文官说什么‘武不可黩’‘兵乃凶器’,我憋得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当年投奔陛下时,我是个穷得吃不上饭的农夫。是打仗让我活出了人样。不打仗,我还能做什么?”
这番话让徐达无言以对。
常遇春也不等他回答,猛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踏雪而去。纷扬的雪花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
徐达站在原地,任雪落满肩头。
当夜,鄂国公府。
常遇春独坐书房,案上摊着漠南地图。这是他托人从兵部誊抄来的,标注着草原各部落的分布、水源的位置、秋冬牧场的方向。他的手指顺着一条虚线移动——那是他设想中的进军路线。
出喜峰口,经全宁,直取应昌。元帝在应昌,扩廓必来救援。明军以逸待劳,在应昌城下与扩廓决战。
“这打法太直。”他自语,“扩廓不是傻子,不会让我轻易围城。”
他又画了第二条线:主力佯攻应昌,另遣偏师西出大同,切断扩廓与亦集乃的联系。两条线合围,逼扩廓分兵,然后——
“将军。”门外响起管家的声音,“太子府来人,说是娘娘听闻将军今日进宫了,派人来问候。”
常遇春一怔,这才想起女儿常氏已是太子妃。他起身迎客,来的是太子府詹事杨某,恭恭敬敬呈上几盒补品,说是娘娘惦记父亲征战劳苦,请将军保重身体。
常遇春收下补品,送走詹事,回到书房却再也静不下心。他望着那堆补品——人参、鹿茸、燕窝——都是难得的珍品。可此刻他只觉刺眼。
女儿已是太子妃。他是鄂国公,是皇亲国戚。荣华富贵有了,子孙荫封有了,他还缺什么?
缺一场仗。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朱元璋在鄱阳湖战后对他说:“伯仁,天下很快就会平定。到那时,你们这些将军就可以解甲归田,做个富家翁了。”
当时他不以为意,觉得皇帝说笑。如今看来,那是预言。
常遇春猛地把地图揉成一团,又缓缓展开,抚平那些皱褶。他做不到解甲归田。他才三十七岁,他的长枪还没有生锈,他的战马还能奔驰千里。
书房外,雪越下越大。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二更天了。
同一时刻,皇宫乾清宫。
朱元璋也未眠。他批完最后一本奏章,忽然问侍立一旁的王景弘:“常遇春今日入宫了?”
“回陛下,是。午后求见,听说陛下正与魏国公议事,便出宫去了。”
“他说了什么?”
王景弘斟酌着措辞:“常将军说……想领兵出塞,为陛下提扩廓的人头回来。”
朱元璋沉默片刻,低声道:“朕就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舆图前。这张地图是北伐后重新绘制的,比从前精确许多。他的手指从应昌划到亦集乃,又折向漠北,最后落在斡难河——蒙古人的发源地。
“扩廓退到漠南,还有四万骑。若再败,他就退到漠北。漠北若守不住,他就退到更远的西边。”朱元璋喃喃道,“他能一直退,朕不能一直追。”
王景弘不敢接话。
“常遇春是员虎将,可他只懂得扑上去咬死猎物。”朱元璋转身,“朕现在需要的,不是猛虎,是猎鹰。能在千里草原上盘旋,把猎物逼到死角,最后一击致命。”
他走回案前,抽出一张空白圣旨。提起笔,又放下。
“景弘,你说,朕该不该让常遇春出塞?”
这个问题,王景弘更不敢答。他跪伏于地:“老奴愚昧,军国大事,岂敢妄言。”
朱元璋没有追问。他只是望着烛火,久久不语。
窗外雪落无声,天地俱寂。这座新生的王朝,正在初雪中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而在北方的草原上,扩廓帖木儿也在等待。
等待着一场决定命运的决战,等待着他命中注定的对手。
雪越下越大,一夜未停。天明时分,金陵城已是银装素裹,恍如北地。
而常遇春在鄂国公府的书房里,对着那张揉皱又展平的漠南地图,坐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