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正月初九,金陵城还沉浸在元夕的余庆中,一道密旨自乾清宫发出,快马驰出朝阳门,直奔江浦大营。
常遇春接旨时正在雪中练枪。那杆随他征战十五年的长枪在寒风中抖出朵朵枪花,扎、挑、刺、崩,每一式都带着破空锐响。传旨太监读完,他将枪插入雪地,单膝跪地:
“臣,领旨!”
圣旨只有一句话:“着鄂国公常遇春率本部兵马,克日北上,相机出塞。具体方略,与魏国公徐达议之。”
这是出征的许可,却也是约束——“相机”二字,意味着没有明确目标;“与徐达议之”,意味着他不再是北伐时那个独当一面的先锋。
但常遇春不在乎。能打仗,就够了。
正月十二,他抵达北平。徐达已在魏国公府备好酒宴,席间却无暇寒暄。两人对着地图,从黄昏议到子夜。
“陛下之意,”徐达指着辽东湾,“开春后主力出喜峰口,正面牵制扩廓。你这一路,从锦州出塞,走大宁、全宁,直插应昌侧后。”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这是险棋。锦州至应昌八百里,沿途无险可守,补给全靠骑兵自身携带。你若被拖住,扩廓回师一击,后果……”
“我只需二十日。”常遇春打断他,“二十日内,必至应昌城下。”他盯着地图,眼中燃着久违的火,“元帝在应昌,扩廓在亦集乃。两地相隔五百里,扩廓闻警来援,至少需七日。七日之内,我有足够的时间破城擒王。”
徐达沉默良久。他何尝不知此计之险?又何尝不知常遇春求战心切?但皇帝既已许之,徐达只能尽己所能,让这步险棋少几分凶险。
“我给你三万骑。”他终于道,“一人双马,不带步卒,不带辎重。粮草只携十五日,沿途就地取食于敌。”他取出一枚令箭,“三月二十前,你必须全军退至长城以内。漠南四月开冻,冰雪融化,你困在草原上,就是扩廓的猎物。”
常遇春双手接过令箭:“大将军放心。”
他走出府门时,正北平的雪夜,月色如霜。常遇春翻身上马,回头望了望这座他曾浴血攻克的古城。城楼上的大明旗帜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像在与他道别。
他策马北去,蹄声踏碎满街月华。
三月十二,锦州。
关外的风比北平更烈,裹着辽东湾的咸腥和草原的寒意。常遇春立马城头,看着麾下三万铁骑在城外列阵。这些是追随他多年的江淮子弟,人人面有风霜,却个个眼神如刀。
“将军,”郭英按剑而立,“各路斥候已派出。辽东纳哈出那边,暂无动静。大宁守将已备好豆料,我军可过境补充。”
常遇春点头。三个月来,他驻兵锦州,日日操练,夜夜筹谋,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转身,面对全军:
“弟兄们!今日出塞,不为攻城略地,不为金银财帛——只为把北元那逃走的皇帝抓回来,让扩廓知道,躲到草原也躲不过大明的刀!”
三万人的应和如闷雷滚过天际。
“每人只带十五日干粮,没有后援,没有退路。跑死马的,就地步行;跟不上的,自有人收容。但若有人畏缩不前——”他没有说下去,只环视全军。
没有人畏缩。
午时,锦州城门洞开。三万骑兵如黑色洪流涌入塞北,马蹄踏碎残雪,惊起成群的黄羊。
常遇春一马当先,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从锦州到全宁,三百里。他率军一日一夜驰至。
三月十三傍晚,全宁城出现在地平线上。这座草原边缘的小城是北元在漠南东部的重要据点,驻有三千守军。城头的哨兵远远望见烟尘,还以为是商队,等看清那铺天盖地的日月旗时,已来不及关闭城门。
常遇春没有攻城。他的先锋骑兵直接从敞开的城门杀入,如热刀切入黄油。
全宁守将脱火赤赤刚披甲上马,便被郭英一箭射落。三千守军半数未及抵抗,跪地请降。常遇春马不停蹄,只留下五百人收容俘虏、清点粮草,主力连夜西进。
三月十四,夜。前锋探马回报:前方六十里发现元军营地,约两千帐,是北元辎重部队,正往应昌运送粮草。
常遇春令全军熄灭火把,借着月色掩进。三更时分,他率军从三面突入敌营。元军猝不及防,人不及甲,马不及鞍。这场夜战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千余车粮草尽焚,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常遇春立马火海旁,脸上映着跳动的赤焰。郭英策马来报:“将军,抓了个千户,说元帝在应昌根本不知我军出塞。扩廓的使者三日前刚走,带走了一千匹战马的贡赋。”
“不知?”常遇春冷笑,“那现在该知道了。”他下令,“留几个活口,放他们往应昌报信。”
“将军这是……”
“我要让元帝知道,明军来了。”常遇春望向西方,“让他怕,让他逃,让他在仓皇失措中露出破绽。”
三月十六,明军前锋抵应昌东八十里。沿途的蒙古部落如惊弓之鸟,有的弃营北遁,有的伏地请降。常遇春来者不拒,降者收其战马,充实军力;遁者不追,以免耽误行程。
三月初十七,应昌城已在视野之内。
这座草原小城是元帝妥欢帖木儿的临时行在,城墙不过三丈,守军不足五千。当明军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城头警报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如绝望的悲鸣。
“将军,是否休整一夜,明日攻城?”郭英问。三万骑兵连驰五日,人马俱疲,已有三百余匹战马力竭倒毙。
常遇春摇头:“今夜就攻。扩廓的援军最快五日后到,我们必须在此之前破城。”他顿了顿,“破城后,三日不封刀——这是出征前我对弟兄们的承诺。”
三月十七,夜。无月无星。
常遇春亲率三千死士,趁夜色潜至城下。应昌守军连日戒严,但明军来势太快,许多防御工事还未完备。当云梯搭上城头时,值夜哨兵甚至以为是换防的友军。
常遇春第一个登上城头。他的长枪在黑暗中如毒龙吐信,连挑七名守卒,身后的明军如潮水般涌上。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撕裂了草原之夜的宁静。
妥欢帖木儿在睡梦中被惊醒。宦官朴不花踉跄奔入,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明军破城了!常遇春的兵已杀到内城门外!”
元帝呆坐龙榻上,年余前从大都仓皇北狩的情景犹在眼前。他以为草原千里是天然屏障,以为扩廓的骑兵能保他周全。他以为……
“传旨: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枯木,“速往漠北,与扩廓会合。”
“陛下,内城还有三千卫士……”
“常遇春有三万!”元帝忽然暴怒,“你们不是说明军开春才出塞吗?不是说东路无战事吗?怎么让常遇春打到应昌城下了!”
没有人能回答。殿外喊杀声越来越近,夹杂着蒙古语的哀号和汉语的怒喝。
妥欢帖木儿连龙袍都未及穿齐,在卫士簇拥下从北门仓皇出逃。他最后一次回头时,应昌内城的城头已燃起大火,那曾经象征大元威严的白色大纛,正从旗杆上缓缓坠落。
三月十八,天明。
应昌城落入明军手中。常遇春立马于行宫正殿前的广场上,看着将士们搬运战利品——金银、绸缎、典籍、印信。这些从大都仓皇运出的珍宝,在草原上仅待了年余,又要启程南归。
“将军!”郭英疾步而来,满脸兴奋,“行宫地窖里发现了元帝没来得及带走的金印、册宝!还有……还有传国玉玺!”
全场一静。传国玉玺,自秦以来便是天命所归的象征。前元得之于宋,今大明得之于北元。
常遇春接过那方青玉玺,托在掌中沉甸甸的。他端详片刻,忽然笑了:“原来就这玩意儿,值不得我三万弟兄连驰五百里。”他塞给郭英,“收好,带回金陵给陛下。”
郭英小心收妥,又问:“元帝跑了,追不追?”
“不追。”常遇春望向北方苍茫的地平线,“扩廓会来接应他,追不上了。况且……”他顿了顿,“让元帝逃到漠北也好。扩廓的兵马会越聚越多,省得我们四处搜剿。”
他下令:休整三日,收编降卒,准备班师。
三日后,常遇春率军南返。出塞十九日,克全宁、焚辎重、破应昌,斩俘万余,获元帝后妃宫眷、诸王官属数百人,以及那方象征天命所归的传国玉玺。
当这份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送往金陵时,常遇春正立马于庆州以南的一道山岗上。他勒住缰绳,回望漠北方向,忽然对郭英说:
“你信不信,扩廓一定在某个地方盯着我们。他不会善罢甘休。”
郭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天际线处似有烟尘隐约。“将军是说……”
“他会在半路截击。他必须打一仗,给漠南诸部看他还有力量,给元帝看他还是忠臣。”常遇春嘴角扬起,“我等着他。”
他没有等太久。
三月二十三,明军行至全宁以北八十里处的柳河川,斥候急报:北面烟尘蔽日,扩廓帖木儿的追兵到了。
常遇春勒马转身,长枪在手:“列阵!”
三万骑兵如退潮般迅速集结,由行军纵队转为战斗横队。漠南的风掠过草原,吹动万千旗帜猎猎作响。天边那道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近,渐渐化为铺天盖地的蒙古铁骑。
常遇春一夹马腹,策马出阵。他没有回头,只对身后将士留下一句:
“打完这仗,我请弟兄们喝陛下赐的御酒!”
刀枪如林,战马嘶鸣。草原上两道洪流,正加速冲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