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川的风裹挟着血腥气,掠过两军阵前那片开阔的草甸。
常遇春立马阵前,长枪斜指地面,枪尖的鲜血一滴滴渗入残雪。他已经斩了七名蒙古百夫长,玄色大氅被刀锋削去半幅,铁甲上添了三道新痕。身后的明军骑兵阵型严整,三万双眼睛盯着那道黑线——扩廓帖木儿的四万铁骑,如潮水般一层层涌来,又一层层碎裂在他们的阵前。
“将军!”郭英浑身浴血,策马而至,“扩廓又在整队,看样子是要从左翼包抄!”
常遇春抹去溅入眼睑的血,眯眼望向西北。那里,扩廓的白色大纛在风中猎猎翻卷。这个蒙古人当真难缠——从柳河川追到全宁,整整追了四十里,一路缠斗,竟始终不给他决战的机会。
“他想拖死我们。”常遇春沉声道,“我军轻骑深入,每人只带十五日粮。今日已是第十九日,再不突围,马料先尽。”
郭英心中一凛。这三天来,明军且战且退,已有一千多匹战马力竭倒毙,士兵只能两人共骑。士气虽未堕,但人人面有菜色。
“末将愿率三千骑断后,将军率主力先撤回全宁……”
“撤?”常遇春打断他,嘴角竟扬起一抹笑意,“扩廓就是等我撤。我一撤,他从两翼追击,骑兵优势尽显,三万人都得交代在这草原上。”他顿了顿,枪尖猛然一指敌方大纛,“只有打垮他的中军,让他自己先撤。”
郭英顺着枪尖望去。扩廓的大纛周围,拱卫着三千最精锐的怯薛军,人人铁甲覆面,战马披挂皮铠,是北元最后的家底。
“那是扩廓的牙军。”常遇春声音平静,“打垮他们,扩廓就无牙可咬。”
他没有说“我们”。他说的只是“我”。
郭英听懂了,猛地攥紧缰绳:“将军不可——”
“郭四。”常遇春忽然叫他的小名,“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五年。”
“十五年。”常遇春仍望着那面大纛,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十五年里,我带着你们打了多少胜仗?从滁州到集庆,从鄱阳到大都,哪一回不是以少胜多?哪一回不是冲在最前头?”
他没有等郭英回答,已猛夹马腹。
乌骓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射向敌阵。
“常”字大纛紧随其后,八百亲兵如铁流随奔。郭英双眼血红,拔出长刀:“全军——突击!”
两军阵前,常遇春一马当先。
他冲进步骑射程时,蒙古人的箭矢如飞蝗扑面。他不躲不避,长枪舞成一团银光,拨开十几支箭,仍有三支钉在他的肩甲、臂甲上。他不觉,只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白色大纛。
怯薛军的阵线如山。
常遇春撞入敌阵的瞬间,长枪刺穿第一重铁甲,挑飞那名百夫长。第二枪横扫,三名骑兵落马。第三枪、第四枪……他的枪法简练致命,没有花哨,每一击都带走一条人命。
但怯薛军不退。他们是成吉思汗亲卫的后裔,是为黄金家族流尽最后一滴血也不皱眉的死士。前排倒下,后排补上;长刀砍断,拔出匕首;人坠马下,便扑向明军的马蹄。
八百亲兵在层层围攻中不断倒下。常遇春身后只剩三百骑、一百骑、五十骑……
扩廓立马大纛下,冷冷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他认出那是常遇春——大明第一悍将,破虎牢、克太原、取庆阳,手上沾满蒙古勇士的鲜血。
“放箭。”他下令。
百张硬弓同时对准常遇春。就在这时,明军阵中忽然冲出另一支骑兵,如尖刀般切开怯薛军侧翼。
是郭英。
他弃了自己的战马,换乘一匹缴获的蒙古骏马,率两千轻骑从斜刺里杀入。这支生力军的冲击让怯薛军阵型一乱,那道防线终于出现了裂隙。
常遇春抓住这瞬间,一夹马腹,乌骓腾空而起,越过最后三排盾牌——
他的枪尖直取扩廓。
扩廓拔刀格挡,金铁交击声刺破长空。两马交错间,常遇春第二枪已到,扩廓侧身避过,肩甲被枪尖划出一道火星。
“常遇春!”扩廓怒喝。
“扩廓!”常遇春回枪再刺。
这一枪被扩廓的亲卫舍身挡住。那名年轻怯薛胸膛洞穿,临死前仍死死攥住枪杆。扩廓趁机拨马后退,白色大纛也随之后移。
大纛一动,北元全军皆惊。
“丞相退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怯薛军的阵型终于松动。明军趁势掩杀,蒙古铁骑的士气如雪崩般溃散。
扩廓在亲卫拼死掩护下向西北突围。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柳河川战场上,明军的日月旗正在夕阳下猎猎翻卷,而他的四万铁骑,已四散奔逃。
全宁城下,常遇春勒住战马。他的肩甲上还插着三支箭,鲜血顺着铁甲缝隙滴落。乌骓马浑身汗湿如洗,口中已泛起白沫。
“将军!”郭英追上来,声音沙哑,“扩廓跑了,追不追?”
常遇春没有答。他只是望着西北方向那道渐远的烟尘,忽然笑了一声。
“不追了。”他翻身下马,牵动箭伤,皱了皱眉,“这厮命硬,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先收拾战场。”
这一仗,明军斩首七千,俘获战马八千匹,缴获粮草军械无数。更重要的是,扩廓赖以震慑漠南诸部的怯薛精锐,在这一战中折损近半。
消息传开,辽东纳哈出按兵不动,漠北诸部观望不前,就连正在河西休整的张良臣,也悄悄把伸向嘉峪关的触角缩了回去。
三日后,常遇春率军入全宁城。
这座他曾在一夜之间攻克的小城,如今已是明军在漠南东部最重要的据点。守将脱火赤的府邸被改为临时行辕,庭院里堆满缴获的兵器铠甲。
常遇春坐在堂上,让军医拔去肩头的箭镞。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盯着摊在案上的漠南地图。
“全宁已定,”他对郭英说,“该西进开平了。”
郭英一怔:“将军,我军已出塞二十三日,粮草将尽,人马俱疲。大将军有令,三月二十前必须撤至长城以内……”
“我知道。”常遇春打断他,“但现在是三月二十七。全宁一战,扩廓元气大伤,至少三个月不敢南下。这三个月,正是清扫漠南残敌、招抚诸部的最好时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错过这三个月,扩廓缓过气来,明年开春又要从头打起。”
郭英沉默。他追随常遇春十五年,太清楚这位将军的脾气——只要仗没打完,他就不会回头。
“传令:休整三日。”常遇春披上新的披风,“四月初一,西进开平。”
洪武三年四月初二,常遇春前锋抵开平(元上都)城下。
这座曾经的夏都,城墙比应昌更高更厚,驻军也更多。但守将哈剌章听闻全宁战败、扩廓远遁,早已心胆俱裂。常遇春列阵城下不过半日,哈剌章便遣使请降。
四月十五,常遇春率军巡视开平以北三百里,收降蒙古部落七部,获牛羊数万。日月旗所到之处,牧民伏地,各部首领献上马匹、刀剑为质。
四月二十,明军前锋越过开平,北抵达里泊(今达里湖)。这里是漠南与漠北的分界线——再往北,就是茫茫戈壁与荒原,四月犹有积雪。
常遇春立马湖畔,望着北方的天际线。湖水解冻不久,成群的灰鹤在芦苇间栖息,被骑兵惊起,遮天蔽日。
“将军,”郭英轻声道,“再往北,就是漠北了。我们没有奉旨出关……”
“我知道。”常遇春收回目光,“回师。”
他勒转马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苍茫。灰鹤的鸣声悠长,像是在为他送行,又像是在挽留。
四月底,常遇春率军返回开平。此行历时四十七日,出塞两千里,克应昌、战全宁、收开平,横扫漠南东部,收降蒙古部众二十余万。
当这份捷报快马驰入金陵时,朱元璋正在奉天殿早朝。他读完战报,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话:
“常遇春,真虎将也。”
朝臣们等着皇帝继续褒奖,却见朱元璋将捷报轻轻放在御案上,没有再说什么。
散朝后,他独自去了坤宁宫。马皇后正在窗前绣花,见他来,放下针线:“陛下有心事?”
朱元璋在榻边坐下,望着窗外春光,忽然道:“妹子,你说,一个人太想打仗,是好事还是坏事?”
马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她为丈夫斟了杯茶,轻声道:“陛下是说鄂国公?”
“他打了胜仗,朕自然高兴。可他这把刀,太锋利了,锋利到……朕有些不敢用了。”
马皇后望着他。多年的夫妻,她看得懂丈夫眉间那道浅浅的刻痕——那是担忧,是权衡,也是帝王不该轻易流露的犹疑。
“陛下记得吗?”她轻声道,“当年鄂国公刚投军时,曾在濠州城外空手打死一头野猪。旁人都不敢靠近,是陛下亲自去把他从野猪身边拉开的。”
朱元璋一怔。那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
“陛下那时说:‘这后生,是员虎将。’”马皇后笑了笑,“如今二十年过去,他还是那头猛虎,陛下却不再是那个拉他的人了。”
朱元璋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被春光染成淡金色的天空,很久很久。
五月初九,常遇春率军凯旋北平。三万出塞骑兵,归来时不足两万四千。徐达在城门口迎他,没有多言,只是接过他解下的佩刀,亲手挂在自己的马鞍旁。
“陛下有旨,”徐达道,“鄂国公常遇春,晋封开平王。”
这个封号意味深长——开平,既是元上都,也是常遇春此番西征的终点。
常遇春跪地接旨,额头触着北平城门的青石板,久久没有起身。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濠州城外那头野猪,想起那个将他从獠牙下拉开的男人。那时他以为,他会永远为这个人冲锋陷阵,直到战死沙场。
如今他封了王,女儿是太子妃,子孙可享世代荣华。可他站在北平城门口,望着城外苍茫的北方天际,心里空落落的。
仗打完了。然后呢?
没有答案。只有北方的风,依旧从塞外吹来,掠过城头,带着草原的凉意与远方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