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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7章 应昌奇袭·获元室眷
    洪武三年十一月,漠北的雪已经没膝。

    

    李文忠的大军驻在达里泊以北三十里处,与扩廓的主力对峙已逾半月。每日都有小股斥候交锋,每日都有三五骑冻毙于风雪。两军像两头受伤的狼,隔着茫茫雪原互相凝视,谁也不肯先动。

    

    “将军,”韩政掀开帐帘,带进一股彻骨的寒气,“斥候抓到一个可疑的人。”

    

    李文忠正在烤火,闻言抬头:“带进来。”

    

    那人被押进帐中时,浑身哆嗦,嘴唇冻得发紫。他穿着蒙古牧民的皮袍,但李文忠一眼就看出破绽——那双手白皙细嫩,不是牧人的手。

    

    “你是何人?”李文忠问。

    

    那人跪伏于地,用流利的汉语道:“小人是……是和林城中的商人,被乱兵裹挟,逃出来的。”

    

    “商人?”李文忠冷笑,“商人会认得我是谁?从进帐到现在,你没抬过头,怎知问话的是主将?”

    

    那人身子一震,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搜他身。”李文忠下令。

    

    亲兵从那人的皮袍夹层中搜出一封密信。李文忠展开一看,目光骤然凝固——那是北元昭宗写给扩廓的亲笔信,命扩廓速返和林,说“宫眷已抵应昌,卿当早作打算”。

    

    “应昌?”李文忠猛地站起身,“元帝的宫眷在应昌?”

    

    那人面如死灰,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只是奉命送信,什么都不知道……”

    

    李文忠不再看他,转身扑向地图。应昌——那座被常遇春攻克、又因明军兵力不足而放弃的草原小城,距此约四百里。若能趁雪夜奔袭,擒获元帝宫眷……

    

    “韩政!”他厉声道,“传令:点一万精骑,一人双马,不带辎重,只携七日干粮。今夜子时出发!”

    

    韩政大惊:“将军,这种天气奔袭四百里?”

    

    “正是这种天气,扩廓才想不到。”李文忠指着地图上的应昌,“他在达里泊与我对峙,以为我军主力在此。应昌空虚,宫眷必然疏于防范。若能一举擒获,北元人心瓦解,扩廓就成了无根之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舅父当年突袭应昌,只差一步就能擒获元帝。这一步,我替他走完。”

    

    十一月十七,子时。风雪正急。

    

    一万明军悄然离营,往东南方向疾驰。战马踏着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被风声掩盖。李文忠一马当先,大氅在身后猎猎作响,积雪溅上他的脸,化成冰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浑然不觉。

    

    这是一场豪赌——若扩廓发觉,派兵追击,这一万精骑可能全军覆没。但他赌的就是扩廓不会发觉。这场雪,是他最好的掩护。

    

    第一日,行军一百五十里。三十余匹战马力竭倒毙,骑士换乘备用马继续前行。

    

    第二日,风雪稍歇,但更冷了。有二十余名士卒冻僵坠马,来不及救治,只能留在雪地里。李文忠下令:不许停,不许救。

    

    第三日傍晚,应昌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土城,城墙不过三丈,城头有稀疏的火光。城中约有守军三千,多是老弱。宫眷们住在城中的旧行宫里,每日翘首北望,等着扩廓打胜仗的消息。

    

    李文忠率军潜至城北五里处,下令休整一个时辰。士卒们掏出冻硬的干粮,就着雪水吞咽。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

    

    二更时分,李文忠召集众将:“我率三千人从北门主攻,你们分两路,包抄东、西二门。记住:攻进城后,直奔行宫,擒拿宫眷。抵抗者杀,但不得滥杀无辜。尤其是女眷——”

    

    他顿了顿,目光严厉:“敢有淫辱者,斩!”

    

    三更,攻城开始。

    

    三千明军如鬼魅般摸到北门下。守城元军正在避风处烤火,待发觉时,云梯已搭上城头。李文忠第一个登上城墙,长刀横扫,三名守卒惨叫着坠下。

    

    “明军进城了!”凄厉的喊声撕裂了雪夜的寂静。

    

    应昌城中顿时大乱。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披甲便被斩杀。行宫中的宫眷们哭喊着四处奔逃,被明军堵在宫门内。

    

    李文忠策马冲进行宫时,正殿前已跪满了人。火把的光芒照亮那些惊恐的面孔——有盛装的蒙古贵妇,有稚龄的皇子皇女,还有抱着婴儿的乳母。

    

    “谁是主事的?”李文忠下马,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一个中年妇人抬起头。她穿着素色袍服,面容憔悴,却仍保持着皇族的高贵。她直视李文忠,用生硬的汉语道:“我乃大元皇后伯颜忽都。将军既已破城,要杀便杀,何必多问?”

    

    李文忠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收刀入鞘:“皇后娘娘,末将奉大明皇帝之命,北伐残元,非为杀戮,实为安民。请娘娘随末将南行,金陵城中,自有安置。”

    

    伯颜忽都怔住了。她原以为会像历史上那些亡国皇族一样,被凌辱、被屠杀。没想到这个年轻的明将,竟以“娘娘”相称,言语间还有几分礼敬。

    

    “……将军不杀我等?”她颤声问。

    

    “不杀。”李文忠挥手,“请娘娘清点人数,明日随我军南返。一路之上,若有将士冒犯,娘娘可随时告知末将。”

    

    他转身离去时,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不知是恐惧,是庆幸,还是对故国的诀别。

    

    天明时分,清点结果报了上来:此战擒获北元皇后伯颜忽都、皇子买的里八剌、嫔妃宫女百余人,诸王官属二百余人,获金银、印信、册宝无数。

    

    李文忠站在行宫正殿前,看着那尊空荡荡的龙椅。一年前,常遇春破应昌时,元帝妥欢帖木儿仓皇北逃,如今他的家眷也成了俘虏。北元的气数,真的尽了。

    

    “将军,”韩政低声问,“扩廓那边……”

    

    “他应该已经知道了。”李文忠望向北方,“传令:午时拔营,全军南返。路上若遇追兵,不必恋战,护好宫眷为先。”

    

    十一月二十三,扩廓的追兵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时明军已南返四日,离开平只剩二百里。李文忠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烟尘,下令全军列阵,将宫眷车辆护在中央。

    

    “扩廓要拼命了。”他对韩政说,“宫眷被俘,他无法向新帝交代。今日这一战,他必死战。”

    

    韩政握紧刀柄:“末将愿为前锋!”

    

    “不。”李文忠摇头,“你是前锋,我是中军。这一战,我来打。”

    

    两军相遇时,已是黄昏。扩廓的骑兵约两万,比明军多一倍。但明军以车阵为垒,火铳弓箭齐备,蒙古骑兵冲击三次,皆被击退。

    

    天色渐暗,扩廓终于鸣金收兵。他没有退远,就在十里外扎营,显然是准备次日再战。

    

    当夜,李文忠召集众将:“扩廓不肯放我们走。若明日再战,我军以寡敌众,胜负难料。”他顿了顿,“但我有一计。”

    

    他低声说出计划,众将面面相觑。

    

    “将军,这太险了……”

    

    “险也要做。”李文忠不容置疑,“传令:二更造饭,三更出发。”

    

    三更时分,明军悄然拔营。但不是南返,而是兵分两路——韩政率七千人护送宫眷继续南行,李文忠自率三千精骑,绕道西北,直扑扩廓大营。

    

    这是一招险棋。三千对两万,若扩廓有备,便是送死。但李文忠赌的就是扩廓无备——他料定明军会趁夜南逃,绝不会想到会反戈一击。

    

    四更,扩廓大营一片寂静。连日追击,士卒疲惫,守备松懈。当李文忠的骑兵从西北角杀入时,许多元军还在睡梦中。

    

    这一仗,从四更杀到天明。扩廓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中军被冲得七零八落。他试图收拢部队,却被乱兵裹挟着往北退去。

    

    天明时分,战场渐渐平静。此战明军斩首三千,俘获战马五千匹,粮草军械无算。扩廓率残部北遁,再也无力追击。

    

    李文忠立马于战场中央,浑身浴血。肩头的旧伤迸裂,鲜血顺着铁甲流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北方那道渐远的烟尘。

    

    “扩廓,”他喃喃道,“你的家眷,我带走了。你若有本事,就来追。”

    

    十二月初八,李文忠率军抵达开平。

    

    韩政早已护送宫眷在此等候。当那些蒙古贵妇走下马车时,开平城中的百姓纷纷围观,窃窃私语。有人指着那个抱在乳母怀中的孩子问:“那是谁?”

    

    “北元皇帝的种。”有人答,“如今也成了阶下囚。”

    

    李文忠听到这话,忽然勒马,对围观百姓道:“他是阶下囚,也是孩子。不许欺辱。”

    

    百姓们面面相觑,纷纷低头散去。

    

    当夜,李文忠在开平城楼上独坐许久。他望着北方那片苍茫的夜空,想起常遇春临死前的话:“还有仗没打完。扩廓那厮,还没抓到。”

    

    如今,他抓到了扩廓的主子家眷,却没抓到扩廓本人。

    

    “舅父,”他轻声道,“您放心。扩廓还在,甥儿就还会追。追到天涯海角,追到战死为止。”

    

    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草原的冬夜里,敲在这位年轻将军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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