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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0章 西南既平·养子封侯
    洪武十五年十月初一,金陵城迎来了入秋后第一场寒露。

    

    朱元璋站在奉天殿的御阶上,望着殿前广场上密密麻麻的献俘队伍。梁王的金印、段氏的降表、乌撒土司的请罪书、车里宣慰使的贡品……一箱箱、一件件,从万里之外的云南运到这座江南都城。

    

    “陛下,”礼部尚书读着长长的清单,“云南各路土司凡四十七家,已全部归顺。征南大军斩俘四万余人,缴获粮草军械无算。云南布政使司已正式设立,下辖五十二府、五十州、五十四县……”

    

    朱元璋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直到礼部尚书念完,他才缓缓开口:

    

    “沐英呢?”

    

    “回陛下,西平侯尚在云南,料理善后事宜。”

    

    朱元璋点点头,走下御阶。他走到那些缴获的器物前,拿起一枚金印——那是梁王用了三十年的印信,上面刻着“云南行省平章政事”八个字。他掂了掂,放下,又拿起一卷发黄的舆图。

    

    那是大理国时期的旧图,用羊皮绘制,标注着苍山洱海之间的每一处关隘、每一座寺庙、每一条溪流。他看着那图,忽然问:

    

    “你们说,朕的养子,在那片地方待得住吗?”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朱元璋也不等他们回答,只是把舆图放下,转身走向殿后。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传旨给沐英:好好守着。朕在金陵,等着他回来述职。”

    

    十月十五,昆明的秋天比金陵来得更早。

    

    沐英站在五华山上,望着脚下的城市。半年多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里时,街道空空荡荡,百姓闭门不出。如今,三市街上人来人往,各种口音的商贩在吆喝叫卖。远处的滇池上,渔船点点,白帆片片。

    

    “侯爷,”蓝玉走到他身后,“傅大将军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了。今晚在府衙设宴,为大军饯行。”

    

    沐英点点头:“知道了。”

    

    蓝玉犹豫了一下,又问:“侯爷真的不回去?陛下可是说了,让您回去述职……”

    

    “回去做什么?”沐英转过身,望着蓝玉,“这里的事还没做完。土司们刚刚归顺,心里还存着疑虑;流官们刚刚到任,还不熟悉情况;那些逃入山里的段氏余部,还在蠢蠢欲动。我走了,谁来盯着?”

    

    蓝玉默然。

    

    沐英拍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吧。替我向陛下磕个头,就说——沐英在云南,替陛下守着这片土地。等什么时候云南真的安定了,我再回去看他。”

    

    十月十六,傅友德率大军启程北返。

    

    沐英送出三十里,一直送到金马山。两军将士依依惜别,有些人抱头大哭——他们一起从金陵出发,一起走过蜀道,一起渡过金沙江,一起攻下昆明。如今,一个要回去,一个要留下。

    

    傅友德勒住马,对沐英道:“英儿,保重。”

    

    沐英在马上抱拳:“大将军一路顺风。”

    

    傅友德看着他,忽然道:“你舅父若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的。”

    

    沐英笑了笑,没有接话。

    

    大军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北方的群山之中。沐英立马山岗,望着那道烟尘,久久没有动。蓝玉在他身后,轻声道:“侯爷,回吧。”

    

    沐英点点头,拨转马头,向昆明城驰去。

    

    身后,金马山的枫叶正红,像一片燃烧的火海。

    

    十一月初,沐英开始巡视滇南。

    

    他带着三千精兵,从昆明出发,经临安(今建水)、元江、车里(今景洪),一路走到边境线上。每到一个地方,他便召集当地头人,宣布朝廷的政策:土司世袭,但须受流官监督;百姓纳税,但比元朝时减半;各族平等,严禁相互仇杀。

    

    在元江,一个彝族头人跪在他面前,哭着说:“侯爷,以前梁王在时,我们每年要交五十匹马,一百个奴隶。如今朝廷只要二十匹马,还不许抓奴隶。这是真的吗?”

    

    沐英扶起他:“真的。从今以后,云南的百姓,无论是汉人、彝人、白人,都是大明的子民。子民,就不能当奴隶。”

    

    在车里,一个傣族老妇人拉着他的手,用生硬的汉语说:“侯爷,我们这里离天朝远,以前没人管我们。现在你们来了,会不会过几年又走了?”

    

    沐英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老人家,我不走。我就在昆明,年年都会来看你们。”

    

    老妇人怔怔地望着他,忽然老泪纵横。

    

    十二月,沐英回到昆明。

    

    刚进府衙,便收到一封从金陵送来的信。信封上是他熟悉的字迹——那是朱元璋的亲笔。

    

    他拆开信,只有短短几句话:

    

    “英儿,你在云南做的事,朕都知道了。好好守着。朕在金陵,一切安好。勿念。”

    

    沐英捧着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当夜,他又去了滇池边。冬夜的滇池比夏天安静,水波不兴,月光如水。他在岸边站了很久,忽然想起十年前柳河川畔的那个夜晚,想起舅父临终前的那句话:

    

    “还有仗没打完。扩廓那厮,还没抓到。”

    

    如今,扩廓还在漠北,但他已经不需要去抓了。他的战场在这里,在这片红土高原上,在那些刚刚归顺的土司之间,在那些还在观望的百姓心中。

    

    他弯下腰,双手捧起一捧滇池水。水很凉,凉得刺骨。但他没有放手,只是望着那捧水,望着水中倒映的明月。

    

    “舅父,”他喃喃道,“您的仗,甥儿替您打完了。甥儿的仗,才刚刚开始。”

    

    他把水洒在地上,转身离去。

    

    身后,滇池的波光依旧,明月依旧。只是那个曾经在柳河川畔洒酒的少年,如今已是三十一岁的西平侯,要在这片万里之外的异乡,守一辈子。

    

    洪武十六年春,云南全境平定。朝廷在云南设立三司,正式将其纳入大明版图。沐英奉旨留镇,开府昆明,统辖云南军政事务。

    

    此后十余年间,他平定叛乱十余起,安抚土司百余家,屯田戍守,兴修水利,使云南渐成乐土。当地百姓称他为“沐王爷”,为他立生祠,年年祭祀。

    

    洪武二十五年六月,沐英病逝于昆明,时年四十八岁。临终前,他对守在床前的儿子说:

    

    “我死后,葬在云南。我要守着这片土地,一直守下去。”

    

    他的遗愿被遵照执行。他被安葬在昆明城北的眠山,面向他守护了十年的滇池。

    

    消息传到金陵,朱元璋悲痛不已。他追封沐英为黔宁王,谥昭靖,配享太庙。那一天,他在奉天殿上对群臣说:

    

    “沐英是朕的养子,也是朕的功臣。他替朕守了十年云南,朕欠他的,只能下辈子还了。”

    

    群臣默然。

    

    只有殿外的秋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在为那个远方的魂灵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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