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十一月,金陵城的寒意越来越浓。
周王被废的消息刚刚平息,新的削藩行动又开始了。这一次,齐泰和黄子澄把目标对准了岷王朱楩。
岷王封地在云南,是朱元璋的第十八子,今年才二十一岁。他年少轻狂,在封地多有劣迹——强占民女,殴打官吏,甚至私造兵器。这些事,朝廷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没有追究。
“陛下,”齐泰在御前奏对,“岷王在云南胡作非为,天怒人怨。若不惩治,何以服天下?”
黄子澄附和道:“岷王兵力不强,易于对付。拿下岷王,可进一步震慑诸王。”
建文帝点点头,却又有些犹豫:“岷王年幼,又是朕的叔叔……”
齐泰正色道:“陛下,帝王无私事。岷王虽幼,但既为藩王,就当守法。违法不究,何以服众?”
建文帝沉默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传旨:削岷王爵,押赴京师问罪。”
十一月初八,圣旨抵达云南。
岷王朱楩正在王府中饮酒作乐,忽然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酒洒了一身。
“削爵?押赴京师?”他喃喃道,“凭什么?”
传旨的太监面无表情:“王爷,圣旨已下,请接旨吧。”
朱楩想反抗,但他的手下早已被朝廷收买,没人愿意为他拼命。他只能跪在地上,接旨,然后被押上囚车。
王府被查抄。他的妻妾儿女,他的金银财宝,他的兵器甲胄,全部被朝廷没收。
朱楩被押走时,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住了二十年的王府,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
消息传出,诸王震动。
十一月十五,荆州。
湘王朱柏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是朱元璋的第十二子,封地在荆州,今年二十五岁。他性格刚烈,文武双全,在诸王中素有威望。周王被废时,他还不以为意;岷王被废时,他开始警觉;如今,他隐隐觉得,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果然,十一月十八,圣旨到了。
“湘王朱柏,私造兵器,图谋不轨。着即削爵,押赴京师问罪。”
朱柏读完圣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来使,缓缓道:
“本王无罪。本王是太祖皇帝的儿子,岂能受辱于小人?”
来使是锦衣卫的千户,见惯了各种场面。他冷冷道:“王爷,圣旨已下,请接旨吧。不要让卑职为难。”
朱柏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悲凉和愤怒:“接旨?本王不接。本王要见皇帝,要当面问他——他凭什么削我王爵?”
来使摇摇头:“王爷,您见不到皇帝的。请接旨吧。”
朱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窗外,荆州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他望着那片天空,忽然想起当年父皇分封诸王时的情景。那时他只有十几岁,跪在父皇面前,发誓要替大明守住这片土地。
如今,父皇不在了,侄儿要杀他。
“你回去吧。”他头也不回地说,“告诉皇帝,本王不会让他如愿的。”
来使一怔:“王爷,您……”
朱柏转过身,目光如刀:“滚!”
来使被他的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退了出去。
当夜,湘王府燃起大火。
朱柏端坐在正厅中,身边堆满了柴草。他穿着亲王的朝服,戴着亲王的冠冕,腰间系着父皇赐予的玉带,手中握着一柄宝剑。
那是太祖皇帝赐给他的剑,上面刻着“永镇藩屏”四个字。
大火从四周燃起,渐渐向他逼近。他的亲信们跪在火圈外,痛哭流涕:
“王爷!王爷!您快出来啊!”
朱柏摇摇头,望着他们,微笑道:“本王不出来。本王是太祖皇帝的儿子,宁死不受辱。”
火越来越大,热浪扑面而来。他的须发开始卷曲,他的朝服开始冒烟,但他端坐不动,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父皇,”他喃喃道,“儿臣来了。”
火舌舔上他的身体,吞没了他的身影。
当锦衣卫冲进王府时,正厅已经变成一片火海。他们试图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靠近不了。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座巍峨的正厅在烈火中坍塌,看着那个端坐的身影消失在火海之中。
消息传到金陵时,建文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他读完急报,手中的笔掉在地上,溅出一片墨迹。
“湘王……自焚了?”他喃喃道。
齐泰和黄子澄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建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窗外,冬天的阳光照在御花园的枯枝上,惨白惨白的。他望着那片惨白,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湘王死了。周王被废了。岷王被废了。但他的那些叔叔们,真的会屈服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削藩的路,一旦走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消息传到北平时,燕王朱棣正在后花园里练剑。
他听完密报,手中的剑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然后他收回剑,望着南方,久久不语。
姚广孝站在他身后,捻着胡须,缓缓道:“王爷,湘王死了。周王废了。岷王废了。接下来,该轮到谁了?”
朱棣没有回答。
姚广孝继续道:“王爷,您甘心吗?”
朱棣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复杂:“大师,你说,本王该怎么办?”
姚广孝微微一笑:“王爷,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何必问贫僧?”
朱棣沉默片刻,忽然问:“大师,你说,父皇在天之灵,会怪罪本王吗?”
姚广孝摇摇头:“王爷,太祖皇帝在天之灵,只会希望他的儿子们平安。如今,他的儿子们一个个被逼死、被逼废,他老人家在天之灵,只会痛心。”
朱棣望着南方,望着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故土,望着那个再也看不懂的侄儿,久久不语。
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的须发。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西下,直到暮色四合。
然后他转身,走进王府。
身后,姚广孝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