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四月十五日,张昺和谢贵被处决后的第三天。
燕王府的大校场上,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八百护卫亲兵全副武装,列阵整齐。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他们知道,今天之后,他们就不再是大明的官兵,而是“反贼”了。
朱棣站在点将台上,穿着亲王朝服,腰间系着太祖皇帝赐予的玉带。他的身后,站着张玉、朱能、丘福等心腹将领。姚广孝一身僧袍,站在一旁,手中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台下,八百将士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时刻。
辰时三刻,朱棣上前一步,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校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诸位将士,你们知道,本王今日为何召集你们吗?”
没有人回答。
朱棣继续道:“本王是太祖皇帝的儿子,是当今皇帝的叔叔。本王镇守北平二十年,从未有过二心。但如今,朝廷听信奸臣之言,削夺诸王,逼死湘王,废黜周王、岷王。如今,又派张昺、谢贵来擒拿本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提高:“本王何罪之有?!”
台下,将士们终于有了反应。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握紧刀柄,还有人眼中闪着愤怒的光。
朱棣继续道:“太祖皇帝驾崩前,曾对本王说——‘老四,将来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住,你是朕的儿子。’本王一直记着这句话。本王是太祖皇帝的儿子,是大明的藩王。本王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眼睁睁看着奸臣祸乱朝纲!”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天空:
“今日,本王誓师起兵,清君侧,诛奸臣!齐泰、黄子澄,这两个祸国殃民的奸贼,本王誓必诛之!”
台下,八百将士齐声高呼:“清君侧!诛奸臣!清君侧!诛奸臣!”
呼声震天,久久不息。
朱棣收剑入鞘,转身望向姚广孝。姚广孝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面旗帜,展开——那旗帜是白底的,上面绣着四个血红的大字:
“靖难清君侧”。
朱棣接过旗帜,交给张玉。张玉双手接过,高高举起。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四个血红的大字,像是要用鲜血染红整片天空。
“出发!”朱棣下令。
八百护卫亲兵,分作数队,冲出校场,冲向北平城的各座城门。他们的任务,是控制全城,接管防务。
朱棣站在点将台上,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姚广孝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王爷,从今天起,您就走上了这条路。这条路不好走,但您必须走下去。”
朱棣点点头,没有说话。
四月十六日,燕军控制北平全城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北直隶。
通州守将房胜,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人。他本是朝廷命官,但早就与燕王有旧。接到消息后,他召集众将,只说了一句话:
“燕王起兵,清君侧。本将愿从燕王,你们呢?”
众将面面相觑,有人犹豫,有人反对。房胜二话不说,拔刀斩杀为首的反对者,然后问:
“还有谁不服?”
再没有人敢反对了。
四月十八日,房胜率军献城归附。通州不战而下。
四月二十日,蓟州。
守将马宣是个硬骨头。他接到燕王起兵的消息后,当即下令:关闭城门,准备抵抗。
朱能率军抵达城下时,只见城门紧闭,城头上站满了士兵,刀枪林立,严阵以待。
朱能策马上前,高声道:“马将军,燕王起兵,清君侧,诛奸臣。将军何不开城归附,共举大义?”
马宣站在城头,厉声道:“朱能,你助纣为虐,还敢来劝降?本将受朝廷厚恩,岂能背叛?”
朱能还想再劝,马宣已经下令放箭。箭矢如雨,燕军不得不后退。
朱能大怒,当即下令攻城。
这一仗,从午时杀到黄昏。蓟州城虽小,但马宣防守严密,燕军猛攻半日,死伤数百,竟未能破城。
当夜,朱能召集众将,商议对策。有人主张继续强攻,有人主张围而不攻,还有人主张绕道而行。
朱能沉默片刻,忽然道:“明日,本将亲自攻城。”
四月二十一日,黎明。
燕军再次发起进攻。这一次,朱能身先士卒,亲冒矢石,第一个冲上云梯。
城头的箭矢如雨,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眼中只有那座城,只有那个顽抗的敌人。
当他终于登上城头时,浑身已经中了三箭,血流如注。但他仍然挥刀向前,杀散守军,打开城门。
燕军如潮水般涌入。
马宣退入内城,继续抵抗。朱能追到内城下,浑身浴血,却仍然不肯后退。
“马宣!”他厉声喝道,“还不投降!”
马宣站在内城城头,望着城下那个浑身是血的敌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悲凉,也有一丝释然:
“朱能,本将不降。本将是朝廷的将军,岂能降贼?”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兵说:“你们降了吧。本将不怪你们。”
亲兵们跪地痛哭。马宣拔出佩剑,横剑自刎。
朱能冲进内城时,马宣已经倒在血泊中。他站在尸体前,沉默了很久。
“厚葬他。”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是条汉子。”
四月二十二日,蓟州城破的消息传遍北直隶。各地守将,有的投降,有的逃跑,有的抵抗到底。但无论如何,燕王的旗帜,已经在北平周边的土地上,越插越多。
四月二十五日,朱棣在北平城头升起了那面“靖难清君侧”的大旗。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刚刚归附的士兵,望着那些还在赶来的将领,望着那些远方的山川城池,久久不语。
姚广孝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王爷,您后悔吗?”
朱棣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大师,本王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本王知道,既然走了,就不能回头。”
姚广孝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风吹过,吹动那面白色的大旗,吹动那四个血红的大字。那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宣告着什么,又像是在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