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书……”李世民低声喃喃，声音有些干涩，向来只有后面的朝代才会为前朝修史，无论新旧，唐书——这两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大唐，终究是过去了。

    

    无论它延续了多久，无论它有多么辉煌，在历史的长河中，它已然成为前朝。

    

    这个认知，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冲击。

    

    小星瑶仰着小脑袋，看着鼠鼠凝重的表情，有些困惑，她拉了拉李世民的衣袖，奶声奶气地问：“鼠鼠，尼怎么啦？麻麻说这书书里面讲哒都系故西，尼能读给窝听吗？窝最稀罕听故西啦！”

    

    一旁的小兕子也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连连点头：“系鸭系鸭！阿耶，阿娘，尼们读故西给窝和瑶瑶姐姐听吧！窝也稀罕听故西啦！”

    

    两个孩子天真无邪的话语，像一缕清风吹散了殿内骤然凝重的气氛。

    

    长孙皇后与李世民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史书……哪里是故事那么简单。

    

    这里面记载的是血与火，是兴盛与衰亡，是他们以及他们身边所有人的命运轨迹，也同样是后世的人，对他们这个时代，对他们这些人的评判与记录！

    

    但这一切，又如何能对两个懵懂孩童言说？

    

    长孙皇后率先回过神来，她蹲下身，将小兕子和小星瑶一起搂进怀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兕子，瑶瑶，这书书里的故事有些长，有些复杂，让鼠鼠和姨姨先自己看看，好不好？等我们看明白了，再挑里面有趣的故事讲给你们听。”

    

    李世民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摸了摸小星瑶的恐龙帽子：“对，瑶瑶乖，先和兕子妹妹去玩吧！等鼠鼠看完了，再给你们讲。”

    

    小星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还是很乖巧地说道：“那鼠鼠和漂亮姨姨要快点看哦！窝和系子妹妹等尼们讲故西~”

    

    “嗯！窝和瑶瑶姐姐先去玩积木，等阿耶阿娘看完书书~”小兕子也用力点头。

    

    随即两个小家伙手拉手，哒哒哒地跑到地毯上的积木城堡旁，很快又沉浸在搭建新世界的快乐中，清脆的笑声和积木碰撞的“咔哒”声在殿内回荡。

    

    李世民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史书，心中百感交集，他转向长孙皇后，压低声音道：“观音婢，此处不便细看，我们回立政殿吧！”

    

    长孙皇后会意点头，对侍立在一旁的李丽质轻声交代：“丽质，你在此照看兕子和瑶瑶，莫要让她们跑远了。”

    

    “女儿知道。”李丽质恭敬行礼，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父亲手中的那两本奇特的书，那书封上的字，她看得分明——《新唐书》《旧唐书》。

    

    唐……书？

    

    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李丽质心中升起巨大的好奇，却不敢多问，只是垂首应下。

    

    李世民将信小心收好，拿起两本史书，两人转身，步履匆匆却竭力保持着帝后的威仪，离开了凤阳阁，向着立政殿方向而去。

    

    立政殿内，熏香依旧。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张阿难一人在殿外守着。沉重的殿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余下熏炉中青烟袅袅升起的细微声息。

    

    帝后二人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中间摆着那两本深蓝色的史书，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将这两本史书映照得格外醒目。

    

    李世民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两本书上，修长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这位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变色的帝王，此刻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仿佛等待他的不是几册书卷，而是整个大唐王朝的命运判决。

    

    长孙皇后察觉到了丈夫的紧绷，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道：“二郎，先看信吧！””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直接打开了那张纸，映入眼帘的依然是工整的繁体楷书。

    

    信的内容不长，两人很快就看完了，随即将目光放在了那本旧唐书上。

    

    按照信上所言，旧唐书是根据各朝皇帝的实录所编写的，而新唐书则大量采录的笔记小说，相对而言，旧唐书的可信性更高。

    

    旧唐书很厚，封面深蓝如夜空，李世民翻开扉页，映入眼帘的是编撰者的名字和序言，那些陌生的名字，来自一个叫做后晋的朝代，也不知道跟司马家的晋朝有何关联。

    

    他继续往后翻，找到了目录，目录按照本纪、志、列传的顺序排列，体例严整，而在本纪部分，第一个就是高祖本纪，紧接着便是——太宗本纪上，太宗本纪下。

    

    李世民的手指在太宗本纪四个字上停顿了片刻，终于翻开了那一页。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

    

    李世民的目光在七个字停了很久，然后，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起初只是细微的弧度，渐渐扩大，最后化为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得意与释然的笑容，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眼中的光彩越来越亮。

    

    最后更是转头看向身旁的长孙皇后道：“观音婢，你听见了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这是后世的史官，给朕的谥号！”

    

    长孙皇后也看到了那行字，初时一怔，随即也绽开温柔的笑容，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自玄武门之变后，虽然无人敢当面非议，但李世民内心深处，始终对得位不正有一份难以释怀的隐痛。

    

    他励精图治，夙兴夜寐，固然是为了天下百姓，又何尝不是想向世人、向父皇、向史书证明，他李世民才是真命天子，这个皇位他坐得比任何人都好？

    

    而自三代以后，在天下人心中，最圣明的帝王莫过于汉文帝，如今史书明载，他李世民死后得谥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这文字赫然在列，这无异于宣告，在后世史家眼中，他的功业与德行足以与那位被千古称颂的汉文帝比肩！

    

    这对一直暗自惴惴不安的李世民来说，是何等巨大的肯定与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