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二郎！”长孙皇后真心实意地笑道，伸手轻轻覆在丈夫的手背上，道：“后世有此公论，足见二郎这些年的苦心与功绩，天下人都看在眼里，史笔如铁，亦不能掩其光辉。”

    

    “哈哈！”李世民难得地笑出声来，连日来压在心头关于未来的阴霾，似乎被这十一个字驱散了不少，他挺直了腰背，眉宇间重现属于天可汗的自信与飞扬，道：“朕就知道！朕这些年所做的一切，上对得起天地祖宗，下对得起黎民百姓！玄武门……那是不得已而为之，后来明眼人，自是懂得！”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郁气一吐而快，长孙皇后只是温柔地看着他，含笑点头，任由他宣泄这份迟来的正名之喜。

    

    好一会儿，李世民才稍稍平复心情，但嘴角的笑意依旧挂着，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书页，带着一种更为积极、甚至有些迫切的心态继续往下看。

    

    一行行熟悉的记述映入眼帘，从他的出生、年少时的聪颖果敢、雁门关献策救隋炀帝的胆识、晋阳起兵的决断、助父平定四方的赫赫战功……那些早已尘封的岁月，随着一行行铅字，重新在眼前鲜活起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战场，听到了战鼓雷鸣，闻到了硝烟与血腥，感受到了刀剑的冰冷与热血的滚烫，那些意气风发的青年岁月，那些与将士们同甘共苦、生死与共的情谊……

    

    “遥想当年，真是……”李世民喃喃道，眼中闪烁着追忆的光芒。

    

    “二郎英武，天下皆知。”长孙皇后微笑着附和，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李世民没再说什么，继续看下去，然而当他看到有关玄武门之变的记叙时，嘴角那丝得意的笑容，终究凝固了。

    

    “九年，皇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谋害太宗。六月四日，太宗率长孙无忌、尉迟敬德、房玄龄、杜如晦……于玄武门诛之。”

    

    短短一行字，甚至有些简略，但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记忆中最深、最痛的角落。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弥漫的清晨。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马蹄践踏青石板的声响沉闷如雷，他看到了大哥李建成惊愕转瞬化为绝望的脸，看到了四弟李元吉仓皇中扭曲的面容，温热的鲜血飞溅起来，染红了盔甲，染红了宫门，也染红了他的眼……

    

    “大哥……”李世民无意识地低喃出声，声音干涩，得意终究化作了无法言说的悲伤与沉重。

    

    弑兄杀弟，逼父退位，无论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无论多么的不得已而为之，这终究是他一生无法洗刷的罪孽，是午夜梦回时惊醒的梦魇。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久远的画面。

    

    小时候，大哥总是护着他这个二弟，有好吃好玩的，大哥总会分给他一份；被别的孩子欺负了，也是大哥第一个冲上去，阿耶公务繁忙，阿娘身体不好，很多时候，是大哥像个小大人一样照顾他。

    

    回忆的最后，定格在了那个昏暗的房间里。

    

    那是阿娘窦氏病重弥留之际，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她一只手紧紧攥着少年的自己，另一只手则攥着大哥，她的手很凉，力气却大得惊人。

    

    “大郎……二郎……”阿娘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你们是亲兄弟……一母同胞……要、要和睦……互相扶持……答应阿娘……”

    

    当时，他和大哥都哭了，用力点头，哽咽着答应。

    

    可后来呢？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随着年岁渐长，军功越来越显赫，阿耶的夸赞越来越多，朝臣的目光越来越聚焦在他身上开始？还是从大哥身边聚集起越来越多的东宫属臣，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警惕与敌意开始？

    

    兄弟之间，渐渐只剩下了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政务上的针锋相对，还有那越来越深的、无法填补的猜忌与隔阂。

    

    “观音婢……”李世民忽然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妻子，眼中充满了迷茫与痛楚，像个迷路的孩子，道：“你说……阿娘她……会原谅我吗？”

    

    他问得没头没尾，但长孙皇后瞬间就懂了。

    

    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她反手握住丈夫冰冷的手，用力攥紧，声音温柔而坚定：“二郎，阿娘若在天有灵，看到你开创的这贞观盛世，看到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看到大唐蒸蒸日上……她会明白你的不得已，也会为你骄傲的。”

    

    “可是……”李世民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

    

    “没有可是。”长孙皇后伸手，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像抚平一道深深的伤口，道：“往事已矣，重要的是现在，是将来，二郎，你是一个好皇帝，这就够了。”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眼中血丝未退，但情绪已平复了些，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翻阅。

    

    ，有些尚未发生，李世民看得很快，时而点头，时而蹙眉，直到看到“九年……五月……庚子，太上皇崩于大安宫……”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父亲死了，死于两年后的五月！

    

    虽然对于父亲的死，李世民早有心理准备，毕竟父亲年事已高，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但当“崩”这个字真切地出现在眼前时，那股巨大的悲伤，还是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他。

    

    弑兄杀弟，他或许还有诸多理由可以辩解，但对父亲，他始终怀有深深的愧疚。

    

    玄武门后，他跪在父亲面前请罪，父亲那震惊、悲痛、最终化为疲惫与认命的眼神，他永生难忘，这些年来，他尽可能在物质上厚待父亲，大安宫用度皆是最好，但父子间那道裂痕，终究难以弥合。

    

    “阿耶……”泪水，毫无征兆地从这位铁血帝王眼中滚落，滴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长孙皇后默默递上丝帕，没有说话，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她只是静静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