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寂静。
群臣望着那跪伏于地的青年太子,望着他那犹带稚气却已初具棱角的侧脸,心中不约而同地浮起一个念头:陛下,这是在为大唐的将来,磨砺储君了。
李世民静静地望着跪伏于地的长子,良久,他才出声道:“起来吧!你有此心,便已足够。”
李承乾缓缓起身,犹自红着眼眶,却努力挺直了背脊。
随即,李世民转向武将队列,再次出言道:“程知节,尉迟敬德。”
“臣在!”程咬金和尉迟恭几乎是同时蹿出队列的,两人异口同声,嗓门之大,震得殿梁仿佛都抖了三抖。
李世民望着这两个老将,嘴角极淡地抽动了一下,这才说道:“朕命你二人,各率五百禁军精锐,护送雨灵一号及降雨神器,随太子前往各受灾州县,行人工降雨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二人:“沿途需小心戒备,确保神器万无一失,若有差池……”
“陛下放心!”程咬金啪地单膝跪地,蒲扇般的大手拍得胸甲砰砰作响,满脸的络腮胡子都兴奋得根根翘起,“俺老程以项上人头担保!神器在,俺在!神器若有半点儿闪失,俺自己把自己脑袋拧下来给陛下当蹴鞠踢!”
尉迟恭不甘示弱,也跟着跪倒,嗓门比程咬金还高了八度:“陛下!俺也立军令状!那些个降雨的筒子、弹子,俺白天抱着,晚上枕着,睡觉都不带撒手的!谁要是敢打它们的主意,先问问俺的铁鞭答不答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相表忠心,那架势活像两只抢肉骨头的老猎犬,尾巴摇成了风火轮。
殿中群臣:“……”
长孙无忌以袖掩口,轻咳一声,把几乎溢出唇角的笑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房玄龄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这靴尖今日怎的如此耐看?
李靖负手而立,面色如常,只是唇角极轻极轻地抽了一下。
至于那些未能被点名的武将们,那眼神,简直能喷出火来。
凭什么?
凭什么这等天大的好事,落到这两个憨货头上了?
武将队列后排,一名中年将领实在没忍住,酸溜溜地低声道:“某在陇西戍边十年,也没捞着这等美差……”
旁边另一人咬着后槽牙,声音压得极低:“老程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尉迟黑子那嗓门,能把活人震死,陛下定是被他俩吵得头疼,才不得已点的名。”
“头疼?陛下那是头疼?陛下分明是看他俩顺眼!”
“嘘——小声点,老程耳朵灵着呢……”
程咬金确实耳朵灵,他跪在地上,耳朵早就支棱起来了,后排那酸溜溜的低语一字不漏全进了他耳中,他不但不恼,反而得意洋洋地回头,冲那几人挤眉弄眼。
几名武将气得脸都绿了。
李世民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丝极淡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群臣在想什么。
程咬金和尉迟恭,论沉稳不如李靖,论谋略不如徐世绩,论谨慎更是不沾边。
可此去州县,并非攻城略地,而是要护着神器、配合太子进行人工降雨,他需要的人,不是运筹帷幄的帅才,而是能把神器看得比自己命还重的,能听令行事的人。
还有谁,比这两个憨货更合适呢?
更何况,这二人当年跟着他,从长安打到洛阳,从虎牢关打到玄武门。
二十多年了。
有些情分,他从未言说,却从未忘记。
而今,让他们去做一件如此风光,且能让万千百姓感恩戴德的事,也算是他的一点私心。
“行了,都起来吧,军令状且留着,待你们平安归来,再交不迟。”李世民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程咬金和尉迟恭对视一眼,连忙叩首领旨,喜滋滋地站起身来,退到一旁,那脊背挺得,比方才进殿时还直了三分。
………………
长安城的雨,下了一整夜。
拂晓时分,云层渐薄,天光从灰白的缝隙中透出,洒在朱红的宫墙上,晕开一片湿润的金色,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清凉,混着泥土被雨水浸透后的清香,和宫中各处排水渠涓涓的流水声。
凤阳阁内,玉书按照往常的时辰,轻手轻脚地走到小兕子的床前,压低声音呼唤着:“殿下!小殿下!该起床啦!”
她的声音温柔而克制,生怕惊扰了小主子的好梦。
然而帐内却没有回应。
玉书等了等,又唤了一声。
依然安静。
她心里忽地漏跳了一拍。
这不对,小殿下平日里虽也贪睡,但唤两声总会有含含糊糊的应答,或是翻个身,或是把小脸往被子里缩一缩,今日……怎的这般安静?
玉书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撩起床帘。
只见小兕子安静地躺在锦被里,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像只受了寒的雏鸟,平日里那张红润得像刚摘的苹果似的小脸,此刻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细密的汗珠濡湿了额前的碎发,几缕软软地贴在鬓边。
玉书的心,一下子坠到了谷底。
她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将掌心贴上小兕子的额头。
滚烫。
那热度透过掌心,一路烧到她心里。
刹那间,玉书的脸色变得苍白,慌乱的对着外面吼道:“红药,快去立政殿禀报娘娘!小殿下发热了,烧得很烫!紫霄,速去太医署,就说晋阳殿下凤体违和,让太医迅速前来。”
闻言,红药和紫霄不敢耽搁,提起裙摆就朝殿外跑去,脚步声急促凌乱,踏碎了廊下积了一夜的水洼。
凤阳阁的寝殿里,气氛凝得像冻住的腊月寒潭。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个个屏息垂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王御医跪在榻边,须发花白的头颅低垂着,三根手指搭在小兕子细嫩的手腕上,他闭着眼,额上却沁出细密的汗珠,沿着深深的抬头纹缓缓淌下。
李世民站在榻前,看着榻上那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一股暴怒猛地冲上头顶,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个宫女太监,最后望向玉书道:“玉书,朕把兕子交给你,你就是这样伺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