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书伏得更低,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不敢辩解,也不敢求饶,只是哽咽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二郎,太医正在诊脉,你先别急。”
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李世民攥紧的拳头。长孙皇后站在他身侧,鬓发犹有些散乱,面色苍白,眼眶也红着,声音却很稳,像一捧山涧的清泉,浇在他灼烧的心头。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火。
良久,王御医终于收回了手,他仔细察看了小兕子的舌苔、眼睑,又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这才转身,向帝后二人躬身行礼。
“陛下,娘娘,晋阳殿下脉象浮数,寸关浮取即得,重按稍减……昨夜雨后骤凉,殿下年幼腠理不密,恐是入夜后踢了锦被,寒气乘虚客于卫表,以致发热。”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道:“所幸发现及时,寒气尚未侵入肺中,微臣开几副疏风散寒、清热解表的汤药,殿下服下,待汗出热退,再调养三两日,便可痊愈。”
闻听此言,长孙皇后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轻轻落回原处,她望向王御医道:“如此,就麻烦王卿了!”
很快,王御医就着宫女捧来的笔墨,颤巍巍写下一张方子。
紫苏叶、柴胡、黄芩、半夏、甘草、桔梗、连翘、薄荷……
字迹苍劲,是几十年的功底。
………………
药,很快就煎好了。
黑褐色的汤药盛在白瓷碗里,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腾腾地冒着热气,那股苦涩的、尖锐的、带着植物根茎特有的土腥气,刚从殿门口飘进来,躺在榻上的小兕子便皱起了小鼻子。
她烧了大半夜,整个人都恹恹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能从睫毛的缝隙里漏出一点微弱的光,小手软软地搭在被面上,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可那气味飘进来的时候,她的小鼻子还是皱了起来,像只嗅到危险的小兽。
长孙皇后亲自端着药碗,在榻边坐下。
她将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俯身,用丝帕轻轻擦拭小兕子汗湿的额头,轻声说道:“兕子阿娘喂你喝药,喝了药,病就好了,就不难受了。”
小兕子没有睁眼。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扑闪的翅膀,然后,把整张小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不要……”
那声音细细的、弱弱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还带着烧哑了的沙。
“不要喝药药……”
她终于睁开眼,那双平日里葡萄似的、亮晶晶的大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病中的水雾,眼尾红红的,像被揉皱的桃花瓣,她看着阿娘,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小小地抽噎着,声音里带着烧哑的沙和委屈的颤:“阿娘……药药……苦苦哒……系子不要喝……”
说话间,她伸出小手,无力地推着长孙皇后端着碗的手腕,那力道轻得像羽毛,却让长孙皇后的心揪成一团。
长孙皇后把声音放得更柔,像哄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道:“兕子听话,良药苦口,喝了药,病才会好!”
“是呀!兕子,先把药喝了,等病好了,阿耶再陪你玩!”李世民也在一旁低声劝说道,此时的他只是一个父亲,而不是那位威震天下的天可汗。
“不要……不要……”
小兕子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一颗接一颗,濡湿了枕头,她想大声哭,可身上没有力气,只能细细地抽噎,像只淋了雨的小猫。
“系子不要喝药药……”她断断续续地说,烧哑的声音里带着可怜巴巴的祈求,“系子要……要瑶瑶姐姐……要瑶瑶姐姐……要瑶瑶姐姐……”
长孙皇后端着药碗,进退两难。
硬灌?兕子正病着,如何忍心。
不灌?药凉了失了药性,兕子这热如何能退。
她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殿中央的空气,毫无征兆地漾开了熟悉的涟漪。
“系子妹妹——!!!”
小星瑶那声又急又脆的呼唤,像一捧清冽的泉水,猛地浇进这间被苦涩药味浸透的寝殿。
她刚站稳,连周围的场景都没顾上看,就听到了寝殿深处传来的,细细弱弱的抽噎声,那声音她在梦里都认得,她当即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就往里冲,一边冲还一边叫道:“不准欺户系子妹妹!”
那速度太快,小兔子卫衣的帽子都飞起来了,背上的小书包一颠一颠,发出里面零食包装袋细碎的沙沙声。
很快,小星瑶就冲到了小兕子的床榻边。
然后,她愣住了。
只见系子妹妹躺在被子里,小脸烧得红红的,眼尾也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像被雨打湿的小蝴蝶。她正抽抽噎噎地哭,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没入鬓发。
小星瑶的心脏,像被一只小手猛地攥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系子妹妹,系子妹妹应该是笑着的,而不是这样躺在这里,小脸烧得红红的,连哭都没有力气大声哭。
“漂亮姨姨!”小星瑶转过头,大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水雾,声音又急又软,带着快要哭出来的鼻音道:“系子妹妹……系子妹妹怎么啦?她系不系生病啦?系不系好难受?”
长孙皇后看着眼前这个急得快要掉金豆豆的小家伙,心里那股焦灼竟被冲淡了些。
她轻轻放下药碗,柔声道:“瑶瑶别急,兕子只是昨夜雨后着凉,受了些风寒,姨姨正想喂她喝药,可是……系子不愿意喝……”
小星瑶一听,立刻扭回头,趴在床边,用那种她自认为最温柔的声音,软软糯糯地哄道:“系子妹妹,尼要听话话呀!喝了药药,病病就好啦!瑶瑶姐姐在这里陪着尼,尼不怕不怕哦~”
榻上,小兕子费力地睁开眼,那双雾蒙蒙的大眼睛寻到了小星瑶的脸,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抽抽噎噎,声音又细又委屈道:“瑶瑶姐姐……药药……苦苦哒……系子不要喝……”
说完,她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像一只逃避吃药的小猫,可怜又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