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想起史书上那些冰冷的文字。
晋阳公主李明达,年十二,薨。
十二岁。
那么短。
她不知道那背后是什么原因,是先天不足,是后天疾病,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知道,现在,这个才两岁的小家伙,正活生生地坐在她面前,软软地叫她麻麻。
她必须做点什么。
至少,带她做一次全面的检查。
至少,把能打的疫苗都打了。
至少,让那个冰冷的十二岁,变成一个可以改变的、遥远的数字。
“什么系注射一秒呀?窝也阔以注射一秒嘛?”小星瑶歪着小脑袋,大眼睛里满是问号。
小兕子也抬起头,好奇地望着苏婉。
苏婉看着她俩,似笑非笑的说道:“瑶瑶,上次刘医生往你胳膊上打针的事就叫注射疫苗,你还想要再来一次吗?”
小星瑶愣了一下,然后“啊!”的一声大叫起来,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下子缩到了床角,两只小胖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胳膊,小脸上写满了惊恐,拼命摇头,两个小揪揪甩得像拨浪鼓。
“不要!不要!窝不要打针针!针针好痛鸭!痛死啦!窝不要!不要!”
她想起上次打预防针的经历,那根细细的针,一下扎进胳膊的刺痛,事后,胳膊酸了好几天……太可怕了,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小兕子看着瑶瑶姐姐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小脸上的好奇渐渐被一丝不安取代,她看了看瑶瑶姐姐,又看了看苏婉,小声问道:“麻麻……打针针……很痛嘛?”
苏婉还没来得及回答,小星瑶已经从床角探出脑袋,心有余悸地点头:“痛!可痛可痛啦!比被鱼鱼打脸还痛!”
小兕子的小脸白了白,她缩了缩脖子,小手也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胳膊,声音更小了:“那……那……窝阔以不去打针针嘛?”
苏婉看着她那张怯生生的小脸,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说早了。
这孩子本来就刚生完病,身子还虚,精神也还没完全恢复,现在被瑶瑶这么一吓,肯定更害怕了。
她有些懊恼,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只能蹲下身,视线与小兕子齐平,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兕子不怕,听麻麻说。”
小兕子望着她,大眼睛一眨不眨。
“打针呢,是有一点点疼,就像被小蚂蚁轻轻咬一口,很快就过去了,但是,打了针之后,兕子就会变得更厉害,以后就不会再生病了,不会发烧,不会难受,不会让阿娘担心。”
小兕子听着,大眼睛里那层害怕的雾气,慢慢散去了。
她想起了阿娘。
想起早上迷迷糊糊时,阿娘抱着她、眼睛红红的样子。
想起阿娘端着那碗苦苦的药,想喂她喝,又舍不得强迫她的样子。
她不要阿娘担心。
她不要再生病。
她不要阿娘再那样红着眼睛看她。
小兕子握紧了小拳头,小小的手攥得紧紧的。
她抬起头,望着苏婉,声音虽然还有些软,却透着一股小小的、让人动容的勇气:
“麻麻……”
“窝不要生病病。”
“窝不要让阿娘担心。”
她顿了顿,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窝打针针。”
苏婉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才两岁的小家伙,看着她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看着她握紧的小拳头,心口那股暖流,忽然涌上了眼眶。
这孩子……
怎么可以这么懂事。
怎么可以这么勇敢。
她伸手,轻轻把小兕子搂进怀里,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兕子真乖,你是麻麻见过最勇敢的小朋友。”
旁边,小星瑶已经彻底惊呆了。
她瞪大眼睛,张大嘴巴,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小兕子,那表情活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
然后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小兕子道:“尼真勇敢鸭!!!窝都不敢打针针!尼居然敢!尼太厉害啦!比窝厉害多啦!”
她的声音里满是崇拜,大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嘿嘿……”小兕子被她抱得有点懵,反应过来后,小脸微微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苏婉看着这两个小家伙,一个震惊崇拜,一个羞涩偷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唐,凤阳阁内,太阳能灯柱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芒,将整个寝殿照得亮如白昼,然而,这明亮的光,却驱不散帝后二人脸上的阴霾。
兕子已经被瑶瑶带走了快一天了,虽然知道未来世界的医术远超大唐,兕子会没事的。
但,那是她的女儿。
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是她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心肝。
如何能不担心?
“观音婢,你放心吧!兕子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李世民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长孙皇后点了点头。
这时,殿中央的空气,毫无征兆地漾开了熟悉的涟漪。
长孙皇后猛地站起身,丝帕从手中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她也顾不上去捡,李世民也站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那片波动的空气。
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最后,两个手牵着手的小小身影,如同从水底浮出,一点一点,出现在殿中央。
“兕子!兕子……兕子……我的兕子……”
长孙皇后几乎是扑过去的,她一把将小兕子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紧得仿佛要揉进骨血里,她的声音发颤,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小兕子被阿娘抱得有点紧,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
她能感觉到阿娘在发抖。
能感觉到阿娘的心跳得好快好快。
能感觉到阿娘的眼泪落在自己脸上,湿湿的,热热的。
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阿娘的背,像阿娘平时哄她那样,软软地开口道:“阿娘……窝回来啦……窝好啦……不难受啦……”
长孙皇后听着女儿软软糯糯的声音,终于停止了哭泣,抱着小兕子的手也松开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