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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9章 法本无情,以利导之,此乃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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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非在甘泉宫后院的烈日下枯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汗水湿透了青衣,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卷贴身收藏的竹简——那是他毕生心血的结晶《存韩论》。

    看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韩非突然发出一阵比哭还难听的惨笑,嘲笑自己的天真与蚍蜉撼树。

    他走到后院煮茶的火炉旁,将《存韩论》的竹简一根一根地投入火中,火光映照着他决绝的脸庞。

    从这一刻起,韩国公子韩非已死。

    活下来的,是一个纯粹探求治世真理的法家狂徒。

    嬴政在远处的阁楼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嬴政步入后院,如一位俯瞰众生的神明,对韩非说道:“既然韩国这艘破船已沉,先生可愿随孤,看看大秦这艘巨舰的图纸?”

    韩非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了亡国的哀怨,只剩下对大秦底层逻辑的极度渴望,他颤声问:“秦国之重,何以承载?”

    嬴政大笑,拍了拍手,几名宦官吃力地抬着几大筐由麻绳粗编的简陋竹册走了过来。

    砰!

    四个巨大的竹筐被重重地放在青石板上,地面似乎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几名宦官喘着粗气退到一旁。

    嬴政站在筐边,负手而立。

    “大秦这艘船太大,你以前的学问,装不下。”

    嬴政居高临下,看着满身泥土的韩非,语气平淡。

    “这些,是亚父平时如厕、乘凉时,闲来无事所作的几篇杂文。你且看看。”

    说罢,嬴政转过身,黑袍翻卷,大步走出后院。

    不废话,不解释,将高深莫测的姿态做到了极致。

    院子里死寂。

    风吹过,筐里最上面的一卷竹简被吹偏了几分。

    韩非直起身,膝盖发麻。

    他挪动身子,手伸向竹筐。

    指尖触碰到竹简。

    入手粗糙,并非什么名贵竹材,显然是随手拿的边角料。

    他将竹简摊开。

    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

    《大秦生产建设劳动保障与绩效考核法(草案)》。

    韩非眉头紧锁。

    绩效?考核?草案?

    用词粗鄙,毫无士大夫行文的雅致对仗。

    完全是不懂礼法的村夫之言。

    他耐着性子往下看。

    “第一条:干活算分。搬砖一块算一分。一天一百分及格,管两顿干饭。超出一分,奖秦半两一枚。少于一百分,只给喝稀粥。”

    “第二条:连续十天不合格,末位淘汰,发配去更苦的工段。”

    “第三条:包工头必须保证劳工中午休息半个时辰,并提供盐水。劳工病倒,包工头倒扣五十分。理由:死人无法创造价值,留存体力才能持续产出。”

    吧嗒。

    韩非手中的竹简掉在地上。

    他僵住,呼吸停滞。

    法家先贤的治国之论,讲究严刑峻法。

    民不服,则杀。

    民怠惰,则黥。

    商鞅之法,重在连坐与威吓。

    可手中这篇粗鄙的文章,没有半句道德教化,没有一句威吓。

    全是精确到极致的数字!

    “多劳多得……保证休息……”韩非喃喃出声。

    不用皮鞭抽打,只要把这条规矩立在那里,黔首为了吃干饭,为了拿半两钱,自己就会拼了命去搬砖!

    至于保证休息和盐水?

    那根本不是仁慈,那是为了防止工具损坏!

    这哪里是法?

    这分明是在算账!

    把天下万民当成账本上的筹码来精打细算!

    韩非扑回竹筐,双手疯了一样在里面翻找。

    “刷拉拉!”

    数十卷竹简被他扔在地上,急促的翻阅声在院子里回荡。

    《大秦食品卫生连带责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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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营膳房,出现一人吃坏肚子,膳夫长杖责二十。出现三人,整个膳房连坐,罚去修长城。理由:吃坏肚子影响战斗力,这是渎职。”

    《大秦私有财产保护条例》。

    “黔首凭自身劳作所得之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官府强占,按数倍赔偿,涉事官员褫夺爵位。理由:若连挣来的钱都保不住,谁还愿意替大秦拼命赚钱纳税?”

    韩非跪在竹简堆里,浑身发抖。

    汗水滴在竹面上,砸出水花。

    过去的法家,是一把刀。

    悬在百姓头顶,逼着人往前走。

    可这位楚先生的法,是一张网。

    一张用利益、契约、数字编织的弥天大网!

    它承认人的贪欲,承认人的软弱,然后用极其冰冷、精准的规则,把每一个人的贪欲和恐惧,都转化为推动大秦这架庞大机器运转的燃料!

    百姓以为自己得到了保护和赏赐。

    实际上,他们全成了死死钉在国家机器上的齿轮,自愿且狂热地转动!

    “这……这是什么境界……”

    韩非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头皮发麻。

    入夜。

    甘泉宫偏殿。

    灯火亮起,四筐竹简被搬进殿内。

    韩非坐在案桌前,案头上摞着高高的竹简。

    他不吃,不喝。

    几名宦官端着黍米饭和炙肉进来。

    肉凉了,油脂凝固,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手中的炭笔飞速游走。

    他在做批注。

    他在把这些粗鄙的白话,翻译成足以留存青史的法家经义。

    “法本无情,以利导之,此乃大道……”

    “上下一体,皆为法之附庸。君王非执法者,乃护法者……”

    油灯的灯芯爆出火花。

    韩非眼睛死死盯着一卷新翻开的竹简。

    《大秦五年计划大纲及各郡县KPI指标任务分配》。

    “五年规划……KPI……”

    他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蔓延。

    将天下诸侯、山川地理、钱粮赋税全部量化为数字表格,分配给各级官吏。

    完不成指标,直接按律处置。

    商君若在世,看到这等统御力,怕是要跪下叫祖宗!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

    破晓的晨光刺破云层,照进偏殿。

    韩非停下笔。

    他的手指僵硬,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炭粉。

    眼窝深陷,双眼布满一缕缕骇人的血丝。

    他缓缓站起身。

    双腿因久坐一阵刺痛,但他没有理会。

    他转过身,面向堆积如山的竹筐。

    “哈哈哈……”

    一声沙哑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

    “杂文?哈哈哈……杂文!”

    韩非笑得眼泪纵横。

    他扑通一声,双膝砸在青石砖上,张开双臂。

    “不用道德束缚,不用严刑逼迫!推行此法,六国之民,皆会自愿成为大秦的牛马!”

    “什么诸子百家,什么合纵连横!”

    “在这等统御万世的屠龙术面前,全是插标卖首的草芥!”

    他猛地转头,看向殿外。

    那是甘泉宫主殿的方向。

    韩非双手伏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砖上,声音嘶哑透着极致的狂热:

    “非,愿为大秦律法之犬马!”

    “求亚父,赐我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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