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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水以南,武安。
赵大娘挎着竹篮出门的时候,巷口的公鸡刚叫了三遍。
她走的是老路,出东巷,拐到集市南头那家粮铺。
这铺子是半年前开的,掌柜说是魏地来的。
粮食便宜,二十四钱一石,比本地少了快一半。
赵大娘每隔五天来买一次,半石,够一家五口吃上几日。
铺子关了。
门板钉死,招牌摘了,连门口那个石臼都搬走了。
赵大娘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以为自己走错了。
她往北走了两条街,去另一家。
也关了。
再往东,关了。
她站在第三家粮铺门口,手里的竹篮空着,早晨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旁边已经围了七八个人,都是来买粮的。
“昨天还开着的啊。”
“前天我还买了一石。”
“人呢?掌柜的呢?”
没人回答。
赵大娘回到家,跟丈夫说了。
丈夫沉着脸出门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
“城南四家外来粮铺,全关了。城北两家也关了。整个武安,就剩老陈家那间铺子还开着门。”
“老陈家?他不是说早就快撑不下去了?”
“撑不下去也得撑。现在就剩他一家了。”
第二天。
老陈家的粮铺门口排了二百多人。
队伍从铺门一直排到巷尾,拐了个弯,又往回排了半条街。
粟米的价格,昨天还是二十八钱。
今早开门挂的牌子,三十五钱。
有人骂。
“前几天还二十四,怎么就涨了?”
老陈站在柜台后头,脸上也没什么得意的表情。
他被那些外来粮铺挤了半年,库房里的存粮剩不到八百石。
“嫌贵就别买。”
他没好气地说。“我进价都涨了,二十八钱卖给你们我亏本。”
没人走。
三十五钱也买。
第三天。
五十钱。
老陈家的牌子换了三次。
每换一次,队伍里就响起一阵骂声。
但骂完了还是排着。
到了午时,八百石粮见了底。
老陈把门板一关,从后门走了。
队伍里最后二十几个人没买到。
先是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推翻了门口的木架子。
哗啦一声,秤杆和斗子摔了一地。
有人踹门板。
有个妇人蹲在地上哭,怀里抱着孩子,手里攥着铜钱,买不到东西。
武安县令带着十几个差役赶到的时候,铺子门口围了三百多人。
人群没有散,也没有闹得太凶,就是站着,脸色很难看。
县令站在人群前面,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买不到粮。
漳水沿岸六城,三天之内,粮价从二十四钱涨到五十钱。
邯郸没有任何旨意。
朝堂上没有动静。
百姓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粮铺关了,粮没了,价格疯了。
代地,李牧营帐。
司马尚掀帘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三卷竹简,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李牧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的不是军报。是他半个月前自己画的那张粮价走势图。
炭条画的。
横轴是日期,纵轴是价格。
线条从四十钱一路往下走,走到二十四钱的最低点。
线条在最低点断了。
后续的粮价抄报,郭开不给他送了。
但他在最低点旁边用炭条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朝上。
旁边写了三个字:必反弹。
司马尚把三卷竹简放在案上。
“将军,南境急报。”
李牧没动。
“说。”
“武安、涉县、邺城三地,外来粮铺五日之内全部关门撤走。本地粮商仅存两三家,存粮不足千石。粮价三日从二十四钱涨至五十钱,仍在上涨。武安已出现百姓哄抢粮铺之事,涉县两处集市发生斗殴。”
司马尚的声音越说越低。
李牧始终没抬头。他盯着那个朝上的箭头。
帐里安静了很久。
“还有。”司马尚咽了口唾沫。
“斥候回报,秦军三十万兵马已过函谷,正向上党方向集结。粮草辎重调配规模,是去年的三倍。”
李牧的手指按在箭头上,指节发白。
内外夹击。
粮源一断,民心就乱。
民心一乱,征兵征粮就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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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国这时候压三十万大军过来,赵国拿什么应?
“传令。”
司马尚抬头。
“从代地军粮中调拨两千石,走井陉道,分送武安、涉县、邺城三城。以北疆军的名义发放,不经丞相府,不经邯郸。”
司马尚愣了一下。
“将军……军粮是朝廷拨的,私自调拨,丞相府那边——”
“我知道。”
李牧把竹简卷起来,压在案角。
“我也知道,两千石不够。六座城,几十万人,两千石撒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停了一息。
“但秦国要的不是让赵人饿死。他们要的是乱。百姓一乱,我这条防线就守不住。邯郸怎么想我管不了,先把南境的火压下来再说。”
司马尚拱手。“末将这就去办。”
他走到帐门口,又被叫住。
“司马尚。”
“末将在。”
“再给邯郸送一封折子。”
李牧拿起笔,蘸了墨,在一片空白帛上写了一行字。
“秦以粮为刃,不战而屈赵之南境。臣半月前奏请彻查,未蒙御览。今祸已至,恳请大王亲阅此折——”
司马尚看着那行字,脊背一寒。
这不是奏折。
这是摊牌。
……
清早,楚云深被一阵扑腾声吵醒。
他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
扑腾声没停,还夹着一声尖锐的鸡叫。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脚趿拉着木屐就往院子里走。
菜地翻了。
准确地说,是他花了半个月,一棵一棵从苗种起来的那片白菜地,被刨得坑坑洼洼。
白菜叶子散了一地,根都露在外面,沾着泥土和鸡爪印。
三只母鸡正站在菜地中央,一只在刨土,一只在啄白菜帮子,还有一只蹲在被刨翻的坑里,神态安详。
公鸡站在鸡笼顶上,歪着脑袋看他。
楚云深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鸡笼。
竹篾编的笼壁豁了一个口子,刚好能钻出一只鸡。
底下散落着几根被啄断的竹条。
“好啊。”
楚云深弯腰捡起一根竹条,两步冲进菜地,伸手就去抓那只刨土的白鸡。
白鸡扑棱着翅膀跑了,绕着菜地跟他兜圈子。
楚云深追了两圈没追上,脚底一滑踩进坑里,差点摔了个跟头。
“今天必须炖了你!”
“夫君。”
赵姬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
楚云深回头。
赵姬站在廊柱旁边,外衣才系了一半,头发还没梳。
显然也是被吵醒的。
“鸡跑出来了。”
楚云深举着那根竹条,指着满地狼藉。“我那白菜……”
赵姬看了看菜地,又看了看那几只鸡,低声说:“鸡也是你养的。”
楚云深站在菜地中间,手里举着竹条,脚踩在坑里,脸上表情复杂。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竹条扔了。
“行,不杀。”
他从坑里拔出脚,蹲下来看那个被啄开的笼壁缺口,用手比了比大小。
“那就把笼子扎结实。”
他嘟囔着。“竹条用双层的,接口处拿麻绳缠死。笼门上穿根木栓,别再用草绳系。”
他一边说,一边把散落的竹条拣起来,拿在手里比划。
“鸡是鸡,菜是菜,各管各的地盘。鸡在笼子里待着,想吃食我喂它。菜在地里长着,浇水施肥我来管。各安各的,谁的事谁干。”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几只正在菜地边缘溜达的鸡,眼神不善。
“串了门就全乱套。鸡跑出来刨菜地,菜毁了,鸡也没吃饱。泥巴里头刨出来的虫子能有几条?还不如老老实实在笼子里吃我喂的米糠,两边都耽误了。”
赵姬没说话,低头把白菜帮子捡起来,抖了抖泥,放进竹篮里。
将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
他穿着中衣,光着脚,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他看了看菜地,又看了看楚云深蹲在地上修鸡笼的样子,走过来,也蹲下来了。
“亚父,那如果鸡偏要出来呢?”
楚云深头都没抬,手上拿着麻绳缠竹条。
“出来一次,赶回去。”
将闾点头。
“出来两次,绑腿。”
楚云深用牙咬断了一截麻绳,把接口处缠紧了,又用指甲掐了掐,确认扎实了。
“出来三次。”
他把修好的竹条插回笼壁上,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直接炖了。”
将闾抬头看他。
楚云深低头看着他。
“规矩就是规矩。”
他说完,弯腰去抓鸡。
这回三只母鸡没跑多远,被他和将闾一前一后堵在墙角,一只一只塞回了笼子里。
公鸡自己跳下来,大摇大摆走进去了。
楚云深把笼门关上,穿了根木栓,又拿麻绳绕了两道。
“成了。”
他拍拍手,打了个哈欠。
“我再睡会儿。”
赵姬抱着竹篮站在廊下,看着他回屋的背影。
将闾蹲在鸡笼旁边,盯着笼子里那四只鸡,眉头皱着,一脸若有所思。
墙外的老槐树上,一片叶子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