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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把最后一个字刻在帛条上,吹干了墨,卷起来塞进竹管,从树上无声落地,沿着墙根的阴影消失了。
子时,章台宫。
嬴政批完最后一卷公文,把朱笔搁在笔架上,活动了一下指节。
案角照例摆着两份帛册。
一份是黑冰台密报,一份是甘泉宫日报。
他先翻了密报。
赵国,代地。
李牧第二封奏折已送出邯郸,措辞激烈,接近摊牌。
同时,李牧私自从代地军粮中调拨两千石,以北疆军名义发放漳水三城。
未经丞相府,未经赵王。
嬴政把这条信息看了两遍。
他没有批注,而是把密报合上,翻开甘泉宫日报。
帛上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密。
“晨间,鸡破笼而出,刨毁先生菜地。先生大怒欲宰,太后劝阻。先生修笼,言:鸡是鸡,菜是菜,各管各的地盘,串了门就全乱套。”
“公子将闾问:若鸡偏要出来呢?先生答:出来一次赶回去,出来两次绑腿,出来三次直接炖了。规矩就是规矩。”
嬴政的手指停在帛面上。
鸡是鸡,菜是菜。
各管各的地盘。
他把日报放下,重新抽出黑冰台密报,翻到李牧那一页。
李牧,带兵的人,管的是边防,打的是仗。
他去查粮价,写奏折弹劾丞相,私调军粮赈济百姓。
这些事该不该做?
该做。
但这些事是他该做的吗?
粮价是郡守的事。
弹劾是御史的事。
赈济是朝堂的事。
李牧是将军,他的地盘是代地边防,是赵国北境那条防线。
他跑出来了。
嬴政往椅背上靠了靠。
郭开呢?
郭开是丞相,管的是朝堂。
他压李牧的军事奏折,扣北疆的粮饷,左右赵王的判断。
丞相管不管军事?
管一部分。
但他压的不是普通公文,是边防主将关于敌国经济攻势的预警。
这也是串门。
嬴政拿起朱笔,在密报空白处慢慢写了一行字。
“赵国之祸,不在秦军压境,在鸡菜不分。将行相事,相行君事,君行犬事。三者互串,笼中自乱。”
他停了笔,盯着笼中自乱四个字。
然后又加了一行。
“令黑冰台,将李牧私调军粮一事,设法透露给郭开。”
出来一次,赶回去。
出来两次,绑腿。
李牧出来了两次。
第三次,就不用秦国动手了。
郭开会替他炖。
嬴政搁下笔,把两份帛册叠在一起,压在案角。
殿外的更鼓响了,二更天。
他没有立刻睡,坐在案后又想了一会儿。
亚父从来不提国事。
但亚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国事。
……
邯郸,王宫。
朝会还没开始,殿外就不安静。
宫门甬道两侧的侍卫比平时多了一倍。
不是加的,是从各处抽调过来的。
昨天傍晚,邯郸南城三个里坊的百姓聚到了郡府门口,一开始是几十人,后来是几百人,到天黑的时候,郡守派人数了数,八百多。
没闹事。
就是站着。
手里攥着空口袋,问一个问题:粮呢?
邯郸粮价已经到了六十钱一石。
十天前还是二十四。
赵王迁坐在御座上,手指不停地绞着袖口的绦带。
他脸上还有少年人的圆润,但眼睛
“说。”他的声音不太稳。“粮价的事,谁来说?”
殿里站了三十多个人。
文官在左,武臣在右。
没人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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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王迁的目光往右边扫了一圈,落在一个中年武将身上。
那人叫颜聚,代地出身,李牧麾下旧部,去年调回邯郸任中尉,管的是宫城宿卫。
他穿着朝服,没带甲,但站姿笔直,跟周围那些微微弓着身子的文臣不是一个路数。
颜聚没等赵王点名,他直接出列了。
“大王。”
赵王迁看着他。
颜聚拱手,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臣斗胆禀奏。粮价之事,并非天灾,亦非无人预见。一月之前,代地李牧将军已上书朝廷,详述外来粮商以低价倾销扰乱赵境粮市之事,并请朝廷彻查粮源、限制外商入境。”
他停了一下。
“那封奏折,未蒙大王御览。”
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赵王迁的眉头拧起来。
他偏头看向左侧第一位,丞相郭开。
郭开站在那里,面色如常。
他穿着玄色朝服,腰间的玉佩成色极好,是上个月马贲送的那块和田白玉。
他微微欠了欠身,不急不慢。
“颜中尉所言,臣知其事。”
赵王迁:“折子呢?”
郭开从袖中取出一卷帛,双手呈上。
“折子在此。臣当时确已过目。未呈御览,原因有二。”
他抬起头,目光平和。
“其一,李牧将军所奏之事,涉及粮价、商市、关税,皆为政务。李将军身为北疆主将,职在边防,政务非其所辖。臣以为此折越权,故暂压之,待查实后再行上报。”
颜聚的拳头捏紧了。
“其二。”郭开的语速没变。“李将军折中所述外来粮商系敌国所遣一说,并无实证。若贸然上报大王,引发朝堂恐慌,反倒中了敌人的计。臣压折,正是谨慎。”
颜聚上前一步。
“丞相说没有实证?漳水六城粮商倒了多少家,丞相不知道?五日之内外来粮铺全部撤走,这不是实证?”
郭开不看他,看着赵王迁。
“大王,颜中尉所言,恰恰印证了臣的担忧。李牧将军身为边将,不守本分,却频频插手政务。先是上书议论粮价,后又私自从代地军粮中调拨两千石,以北疆军名义发放南境三城。军粮乃国之重器,未经朝廷批复便私自调用……”
他顿了一下,把分量加上去。
“这是将军该做的事吗?”
殿内一片安静。
颜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郭开没给他机会。
“臣不敢妄议李将军忠奸。臣只问一句,边将掌重兵,又插手政务,又私调军粮不报朝廷。大王觉得,这叫什么?”
赵王迁的手指停了。
他没有回答。
颜聚看着赵王的脸色,心往下沉了一截。
“大王!”颜聚的声音拔高了。
“李将军调粮,是因南境百姓断粮,朝廷迟迟无人赈济!他若不调,漳水三城要饿死人!”
“那他该上报。”
郭开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压过来。“他为什么不上报?”
“他上报了!”颜聚指着郭开手里那卷帛。
“他的折子在你手里压了一个月!”
郭开没有变脸,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颜中尉,朝堂之上,注意仪态。”
赵王迁终于开口了。
“够了。”
“此事……容后再议。粮价之事,丞相先拿个章程出来。”
郭开躬身。
“臣遵旨。”
朝会散了。
颜聚走出殿门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身后有个同僚低声叫了他一句。
“颜中尉,别再说了。再说下去,不是帮将军,是害将军。”
颜聚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邯郸城南,客栈。
宋义推门进来的时候,马贲正在窗前喝茶。
“马兄,听说了吗?今天朝会上闹了一出。”
宋义坐下,压低了声音。“李牧的旧部颜聚当庭替他喊冤,被丞相驳了回去。”
马贲放下茶碗,没有接话。
宋义搓了搓手。
“丞相今天气不顺,晚上怕是不好见。”
“宋兄。”马贲打断他。
宋义抬头。
马贲沉吟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马兄请说。”
“我是做生意的,不懂你们赵国的朝堂。但有一件事,我看得明白。”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