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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6章 备什么战?备的是谁的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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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开慢慢走回案前,坐下来。

    他打开木匣,把帛画重新展开。

    山川横陈,云雾缭绕。

    画上的群山层层叠叠,从右下角起势,蜿蜒到左上角,像一条盘踞的脊梁。

    山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之外,什么都没画。留了一大片空白。

    郭开的手指按在那片空白上。

    指腹有些凉。

    他想起今天朝堂上赵王迁攥着锦褥发抖的样子。

    想起颜聚红着眼眶走出殿门的背影。

    想起自己说有李将军在,大王无忧时,赵王迁松开手指的那一刻。

    有李牧在,赵国丢不了。

    有李牧在,他郭开也就永远只能当一个被前线武将掣肘的丞相。

    他把帛画卷起来,收进案下的暗格里。

    灯快尽了,火苗在铜盘中抖了最后几下。

    郭开没有添油,坐在渐暗的光里,盯着暗格的方向,一动不动。

    “李牧啊李牧。”

    “你是赵国的长城。”

    “可长城挡得住敌人,也挡得住自己人的路。”

    他站起来,把灯吹灭了。

    ……

    邯郸城南,客栈。

    马贲回到后院,关上门,从怀中取出一卷空帛。

    他没有立刻动笔。

    先把今夜郭开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语气、措辞、停顿的位置、眼神落在哪里,全部过了一遍。

    然后蘸墨,落笔。

    墨干了。

    他把帛条卷进竹管,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院墙上无声无息翻下来一个黑影,接过竹管,攀回墙头,消失了。

    马贲关上窗。

    坐回床沿,倒了一碗凉水端在手里,没喝。

    他想起郭开的脸。

    一个国家的丞相,亲手打开了自己国门的锁。

    要的不过是给自己留条路。

    这条路,踩着谁的骨头铺的,他不在乎。

    ……

    章台宫,子时。

    竹管是半个时辰前送到的。

    赵高从值守内侍手里接过来,验了火漆封口的暗记,亲手呈到案上。

    嬴政拆开竹管,抽出帛条。

    字不多。

    “鱼已吞钩。开口要三:地、命、位。臣以前线之碍试探,对方即刻会意,未有犹豫。此人非不知所为何事,只争价码。请示下步。”

    嬴政把帛条搁在案面上,手指压着只争价码四个字,没动。

    地,命,位。

    一个国家的丞相,把自己卖了,要价就这三样。

    不贵。

    嬴政松开手指,把帛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没有立刻批复,而是从案角的一摞帛册里翻出一卷,展开。

    甘泉宫日报,日期是八天前的。

    “先生教公子将闾养鸡。言:有一只鸡,下蛋不多,但啄别的鸡很厉害,把不下蛋的弱鸡全赶走了。将闾问:那留不留?先生答:留。等它把那些不下蛋的鸡都啄跑了,笼子里只剩它一只,再宰它。肉肥。”

    嬴政拿起朱笔,在“等它把那些不下蛋的鸡都啄跑了,笼子里只剩它一只,再宰它”这句话

    笔停了一息。

    他又在肉肥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放下笔,靠回椅背。

    郭开已经在啄了。

    上折弹劾李牧的是他压的,卡军粮审批的是他批的,在赵王面前扎软刀子的也是他。

    但他还没啄够。

    李牧还活着,代地还有十几万兵。

    郭开做的这些,顶多算挠痒痒。

    要让他真动手,得给他一把趁手的刀。

    嬴政把日报合上,压回案角。

    “传李斯。”

    赵高应了一声,退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深处。

    殿内只剩灯火细细的声响。

    嬴政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朱笔。

    他在想楚云深八天前说的另一句话。

    “鸡自己不知自己是被养肥了。它以为笼子里就它最厉害。”

    ……

    李斯来得很快。

    他住在距章台宫不远的官舍里,接到传召时衣服还没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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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殿的时候袍角带着夜露的湿气,步子不急不缓。

    行礼,落座。

    嬴政把马贲的帛条推过去。

    李斯接过来,扫了一遍,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把帛条原样放回案上。

    “郭开开了价,臣以为,可以谈。”

    嬴政没接话。

    李斯抬眼看了他一下,明白了。

    王上不是叫他来谈郭开的价码的。

    价码是小事,给就是了。

    赵国灭了,封地田宅不过一纸文书,给他留多少都行。

    王上要谈的是下一步。

    怎么让郭开动手。

    “郭开要扳倒李牧,需要一个罪名。”

    李斯开口,语速不快。

    “一个赵王迁能信、赵国朝堂能认、天下舆论能服的罪名。”

    嬴政点了一下头。

    “臣想了三个方向。”

    李斯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通敌叛国。”

    他收回一根指头。

    “李牧驻守代地二十余年,与匈奴有过议和、互市、交换俘虏的记录。若从这里做文章,可以说他暗通外敌,以赵国北疆换匈奴支持。但……”

    他停了一下。

    “但李牧打匈奴的战绩太硬。破东胡、灭襜褴、却匈奴十万骑,这些是写在各国史册里的。拿通敌来说他,赵国朝堂里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信。郭开用这个,压不住。”

    嬴政没说话。

    “其二,蓄意谋反。”

    第二根指头收回。

    “李牧手握重兵,独镇一方,在代地的威望高过赵王。若说他有不臣之心,逻辑上说得通。但……”

    “但李牧拒绝了司马尚清君侧的提议。”嬴政接了一句。

    李斯微微一愣。

    嬴政平静地看着他。

    “黑冰台三天前的密报,李牧帐中的对话,逐字抄录过。”

    李斯点头,没在这个问题上停留。

    王上的情报网比他想象的更细,这不意外。

    “谋反这顶帽子太重。”李斯继续说。

    “扣上去,要么李牧真反了,赵国提前崩盘,我们的布局全乱。要么赵王不敢信,反把郭开搭进去。风险太大。”

    “第三个。”

    “拥兵自重。”

    李斯把最后一根指头收回,双手搁在膝上。

    “李牧在代地暗中开军屯。这件事黑冰台查实了,代郡以北新开的田亩超过三万,收成不入赵国府库,直接充入军中。”

    他停了一下。

    “此外,他私调军粮南下赈灾,未经丞相府批复,未经赵王授权。粮是动了的,人是擅调的,这些都有据可查。”

    嬴政的手指停了。

    “拥兵自重,不需要伪造。只需要把他已经做了的事换一个说法。”

    “赈灾叫越权,屯粮叫私藏,练兵叫备战……备什么战?备的是谁的战?”

    话说到这里,够了。

    嬴政从案上取过一张空帛,拿起朱笔。

    “拥兵自重做主线。”

    他落笔,字迹短促。

    “但郭开手里还差一样东西。”

    李斯等着。

    “一封信。”嬴政抬头看他。

    “李牧与燕国密使暗通的书信。不用太实,让郭开拿去添在奏折里,添个旁证就够。赵王迁本来就怕他,这封信不是用来定罪的,是用来压垮最后一根弦的。”

    李斯的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

    燕国。

    李牧驻代地,代地北接燕境。

    两军游骑在边境有过接触,这是常事。

    在这条线上做文章,合情合理,查不到头。

    “臣领命。黑冰台三日内可以备好。笔迹、用印、帛质,都会按燕国制式来。”

    嬴政搁下笔。

    “交给马贲,让他转郭开。不要催,让郭开自己选时机。”

    “喏。”

    李斯站起来,行礼。

    “经济绞杀、军事施压、政治陷害。三管齐下。”李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臣在韩国时见过韩非写的《亡征》,列了国家灭亡的四十七种征兆。赵国如今,至少占了十二种。”

    他停了一息。

    “但真正让赵国亡的,不是这十二种。”

    嬴政没问,李斯自己说了。

    “是赵国自己的丞相,主动替敌国磨了刀。”

    脚步声远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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