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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王迁的手停在半空,酒碗没送到嘴边。
赵武灵王。
胡服骑射,打林胡,灭中山,让赵国成了与秦并肩的强国。
然后呢?
他把王位传给了小儿子,自己退居幕后,号主父。
带着长子和旧部退到代地。
代地有兵,有粮,有人心。
后来,沙丘之变。
主父与长子起兵争权,兵败,被围困在沙丘宫中。
三个月。
没有人送饭。没有人开门。
赵武灵王,一代雄主,饿死在了沙丘行宫里。
掏鸟蛋吃。
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几天,他靠掏梁上的雀蛋活命。
赵王迁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酒碗放下了,搁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郭开没有看他。
视线落在亭外的斗鸡圈上,语气很淡。
“赵武灵王当年也是从代地起的家。手里有兵有粮,北面的胡人都服他。代地的百姓只认他,不认邯郸。”
他停了一下。
“后来的事,大王都知道。”
赵王迁没说话。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攥紧了。
郭开这才转过头来,带着一脸为难。
“臣不是说李将军有那个心思。李将军忠勇,举国皆知。只是臣身为丞相,这些消息送到面前,臣不能不报。”
赵王迁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别的吗?”
声音沉了下去。
郭开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条,双手呈上。
“臣的眼线上个月在代地边境截获的。”
赵王迁展开帛条。
帛质是燕国制式,纹路细密。
上面的文字用的是燕篆,措辞客气,语气生疏中带着试探。
大意是:燕国某位大夫向代地李将军致意,言辞隐晦地提到,两家唇齿相依,若有风云之变,愿共商大计。
没有直说什么。
但那个风云之变,那个共商大计,每个字都扎在赵王迁的眼睛上。
帛条在他手里抖了一下。
“这是真的?”
郭开垂下眼。
“臣不敢断言。笔迹和用印,臣请人比对过,像是真的。但也可能有人伪造,故意离间。所以臣一直压着没报,怕冤了李将军。”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下定论,不逼赵王,只把刀递过去。
用不用,是赵王的事。
赵王迁把帛条卷起来,攥在手里。
亭子外面,那只赢了的黑羽斗鸡在圈里昂着头,来回踱步。
赵王迁盯着那只鸡看了很久。
“传旨。”
郭开抬起头。
赵王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吹远了。
“派一队使者去井陉。”
“大王的意思是……”
“犒军。”
赵王迁把帛条塞进袖子里。“带些酒肉,赏前线将士。”
他停了一下。
“使团里加两个人。”
郭开没问加谁。
赵王迁最后挤出一句。
“让他们看看,李牧在代地到底做了些什么。”
……
郭开出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没有走正门,从侧门出去,步子不快不慢。
马车在巷口等着,帘子拉上了才允许自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回到府中,宋义在后院候着。
郭开没换衣服,径直走进书房。
宋义跟进去,合上门。
“丞相,事成了?”
郭开坐下来,拿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凉的。
“棋走了第一步。”
宋义没再问。
郭开伸手拉开案下的暗格,取出那卷帛画,在灯下慢慢展开。
山川万里,云雾横陈。
他的手指按在那片留白的地方。
上次他看这幅画的时候想的是,这片空白什么都没画。
今天他看出来了。
那片空白画的是未来。
他的未来。
郭开把帛画卷起来,收回暗格。
灯火在墙上投下他的影子,很长,晃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凉的。
远处邯郸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在黑布上。
郭开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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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地,李牧大营。
斥候的急报是半夜送到的。
“邯郸密报:赵王遣使团赴井陉,名为犒军。使团中有丞相府属官两人。”
李牧看完帛条,沉默了很久。
他把帛条搁在灯下,看着犒军两个字。
司马尚在帐外喊了一声。
“将军,要传令吗?”
李牧没有回答。
他拿起帛条,翻到背面,拿炭条写了两个字。
“接旨。”
炭条搁下来的声音很轻。
帐中的灯火跳了一下。
……
使团到井陉的时候,是个阴天。
三十六人,四辆马车。
车上装着酒肉、丝帛、铜器,赵王迁赐给前线将士的犒赏。
排场不大不小,刚好够得上天恩浩荡四个字。
领队的是赵王迁的近侍韩仓。
四十出头,面白无须,说话时嘴角总挂着笑。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穿的是丞相府属官的袍子,一个姓周,一个姓孙,都是郭开的人。
李牧亲自出营迎接。
甲胄齐整,佩剑未卸,在辕门外站得笔直。
身后司马尚、颜聚、赵葱列队而立,军容肃然。
韩仓下了马车,笑着拱手。
“李将军辛苦。大王日夜挂念北疆将士,特遣小臣送些薄礼,聊表心意。”
李牧回礼,声音不卑不亢。
“大王隆恩,末将代全军谢过。”
客套话说完,韩仓的目光往营内扫了一圈。
栅栏整齐,哨塔有人,营道上士卒来往有序,没有半分懈怠的样子。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入营之后,酒肉按编制分发下去。
李牧没有设宴,只在中军帐备了茶汤和干肉,说前线简朴,怠慢使臣了。
韩仓摆手说不碍事。
然后他提出要看看营中情况。
“大王交代的,既是犒军,也要看看将士们缺什么,回去好禀报,下次再送。”
李牧点了点头。
“随便看。”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帐中所有人都听到了。
司马尚的下巴肌肉动了一下。
……
韩仓看了三天。
第一天看军帐。
帐篷的数量、间距、排列方式,他一个个数过去。
偶尔停下来问一句,这帐里住几个人,旁边的军吏如实回答。
第二天看粮仓。
李牧让管粮的司务官把账册全搬出来,摊在桌上。
多少石进、多少石出、每日消耗几何、储备够支几月,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那个姓周的属官翻了半个时辰,抬起头来。
“李将军,代郡以北新开的田亩,收成呢?入的是哪本账?”
李牧站在旁边,手搭在剑柄上。
“第三卷,军屯簿,第十七页往后。代郡新田三万二千亩,今年预估收粟一万六千石,全部编入军屯粮,用途标注的是长期围困预备粮。”
他停了一下。
“秦军三十万压在壶关,不攻不退。末将不知他们打算围多久,但粮不能断。这些田是两年前开始垦的,当时赵国府库拨给北疆的粮草已经连续三年减额。”
姓周的属官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翻。
翻完了,合上账册,什么也没说。
第三天看防务。
韩仓跟着李牧登上井陉关的城头,往南看。
山谷窄长,两侧峭壁如削,关隘卡在最狭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将军布防,果然严密。”韩仓赞了一句。
李牧没接话。
韩仓又往北看。
代地的方向,山势渐缓,远处有炊烟。
“那边就是代郡了?”
“嗯。”
“听说将军在代地很得人心。百姓只认李将军,不认朝廷的郡守。”
李牧转头看了他一眼。
韩仓笑容不变。
“臣也是听人说的,做不得数。”
……
第三天晚上。
姓孙的属官没有跟韩仓一起回客帐。
他在粮仓附近转了一圈,跟守仓的军卒聊了几句,问了些有的没的。
司马尚的人盯着他。
孙某回去之后,在帐中铺开一卷空帛,写了大半个时辰。
第二天一早,司马尚截住了从使团帐中送出去的信筒。
拆开看了一遍。
脸黑了。
他拿着信筒冲进中军帐。
“将军!”
李牧正在擦剑。
铜剑搁在膝上,布巾沾了细沙,一下一下地磨。
司马尚把帛条拍在案上。
“您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