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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角楼。
颜聚站在楼上,脸色灰败,他刚点完兵。
北门守军原有六千。
昨夜至今晨,少了四百七十人。
不是战死,是跑了。
有翻墙的,有趁巡逻换岗时溜出去的,有直接在城门值守时打开角门的。
角门的锁被人从里面撬了,撬得很仔细,门轴上还抹了油,推开的时候没声响。
颜聚的牙咬得咯咯响。
“堵。所有角门钉死。城头巡逻改双哨,缩短换岗间隔。再跑的,抓住一个杀一个。”
话说完了,没人动。
他看向身边的几个校尉。
校尉们低着头,眼神往旁边飘。
“怎么?”
一个年纪大些的校尉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将军,跑的那些人……有的把甲胄留在营房了,叠得整整齐齐。兵器也码好了,靠在墙边。被褥都卷了。”
颜聚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不觉得自己是逃兵。他们觉得自己是下值了。”
颜聚的嘴巴张开,合上。
他想发火。
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朝谁发。
那些人有错吗?
城里粮价三百钱一石了,有价无市。
兵营里的口粮从每天两顿减到一顿,每顿从一碗减到半碗。
城外的秦军管饱。
还分田。
颜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闻到了粥的味道。
从城外飘进来的。
他睁开眼,转身下了角楼。
……
王宫。
赵王迁瘦了。
不到半个月,颧骨突了出来,眼窝陷下去,下巴尖得像刀片。
不是饿的,宫里不缺吃的。是吓的。
他坐在偏殿里,面前的案上摆着一碗肉羹。
没动过,油花凝在汤面上,白了一层。
郭开跪坐在下首。
“大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遣使出城,与秦军议和。”
赵王迁抬起眼皮。
“议和?议什么和?拿什么议?”
“拿诚意。”郭开的声音沉稳。
“大王亲书国书,遣重臣出城,表明赵国愿称臣纳贡、割地求和的诚意。秦军远道而来,攻城耗兵,未必不愿谈。”
赵王迁盯着他,嘴唇动了动。
“上次你也这么说的。上次你说守得住。”
郭开的表情平静如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臣举荐的赵葱辜负了大王,臣有失察之过。但眼下局势,攻不可攻,守不可久,议和是唯一的出路。哪怕……只是缓兵。”
缓兵。
这两个字像一根草绳,赵王迁抓住了。
溺水的人抓什么都抓。
“派谁去?”
“臣愿亲往。”
赵王迁看着他,忽然觉得郭开的忠心从来没有这么明显过。
国难当头,敢出城议和的,满朝就这一个人。
其他人呢?
跑的跑,躲的躲,称病的称病。
“……好。你去。”
郭开叩首。
起身时,他的袖口蹭过案沿,衣料底下鼓鼓囊囊,那里缝着一枚铜印,是他三天前刻的。
上面刻的不是赵国丞相的官印。
是他的私印。
方便到了秦营之后,签一些需要签的东西。
……
次日。
秦军大营,中军帐。
赵国使者被领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邯郸城里特有的那股味道。
汗臭、霉味、焦糊,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饥饿的城池都是这个味道。
使者是郭开的门客,中等身材,面色蜡黄,进帐之后先行了个大礼。
王翦坐在帅案后面。
他没穿甲。
一身旧棉袍,头发用布条束着,看上去像个种地的老农。
使者呈上国书,展开帛面。
洋洋洒洒数百字,措辞恳切,大意是赵国愿割太原以北全部土地,称臣纳贡,以求存国。
王翦从头看到尾。
然后他把帛书合上,推回去。
“带你们大王出来。”
使者愣住了。
“一切好说。”王翦端起碗喝了口水。
使者张了张嘴:“将军,我王诚意……”
“三天。”
王翦放下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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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要么你们大王自己出来,要么我进去接他。”
帐帘掀开,亲兵进来。
“送客。”
使者被架着胳膊送出了大营。
从头到尾,王翦没有站起来过。
……
三天期限的第二夜。
子时刚过,邯郸城东南角,一段靠近排水渠的城墙根底下,砖缝里渗出来的水把泥地泡软了。
一个人从暗渠口钻出来。
不是士兵,穿的是平民短褐,头上裹着黑布,脸上抹了灶灰。
但手指白净,指甲齐整,不是干活的手。
他腰里缠着一层油布,油布里裹着一卷帛。
帛上有字,有印。
暗渠的出口在城墙外侧,离秦军最近的哨位大约三百步。
这个距离,弓弩射程之内。
他没跑。
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绑在左臂上,举过头顶。
然后慢慢朝秦军哨位走过去。
走了大约两百步,被拦住了。
四支弩箭指着他的脸。
“郭相的人。”他说。
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清楚。
“要见你们主将。有东西要递。”
哨兵没有放行,也没有射。
把他按在地上搜了身,搜出那卷帛,连人带帛一起送进了中军帐。
……
王翦被叫醒的时候,眼睛都没全睁开。
他披着棉袍坐在帅案后面,接过那卷帛,展开。
看了一遍。
帛上写得很详细。
北门守军两千三,实际在岗不足一千八,缺额的那些人要么跑了,要么病了。
西门城墙第七段至第九段之间,去年夏天被一场暴雨泡过根基,夯土里灌了水,砖面没塌但里头已经酥了。
用冲车撞,三下以内必破。
南门瓮城的千斤闸绞索磨损严重,右侧那根去年就断了一股,一直没换。
大力撞击之下,闸门有可能卡死放不下来。
赵王迁的寝宫在王宫东北角的叠翠台,距北门最近。
身边禁卫还剩四百人,但有一半是郭开的人。
帛的末尾盖着一枚印。
方印,私刻,刻的是“郭开之印”四个字。
旁边附了一行小字:
“求保全家老小,保全家赀。余者皆听秦王处置。”
王翦把帛放下来。
“呵。”
就这一个字。
他看向被按跪在帐中的那个人。
“你家主子的胆子不小。赵国还没亡,他先把自己卖了。”
那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毡毯:“我家主上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与其城破被俘,不如先递诚意。”
“诚意。”王翦咂了一下嘴。
他没有立刻表态。
把帛递给身边的副将李信。
“核实。北门兵数,今夜再探一次。西门那段墙,让工兵营的人远距离目测裂纹。南门瓮城的闸,找降卒里原来守过南门的问。”
“天亮之前要结果。”
李信接过帛,快步出帐。
王翦又看了那人一眼。
“你先在营里待着,别乱跑,跑了当细作处置。”
那人连连叩首,被拖了出去。
帐里安静下来。
王翦重新躺回行军榻上,闭上眼。
没睡。
他在等。
……
寅时,李信回来了。
“将军。”
王翦坐起来。
李信的脸色有些微妙。
不是震惊,是那种意料之中但亲眼确认之后仍然觉得荒唐的表情。
“北门兵数,对得上。哨探数了垛口后面的火把间距和巡逻频率,实际在岗人数不超过一千八。”
“西门第七到第九段墙,远距离看不太清,但有三个降卒分别指认了同一个位置。说去年修过一次,用的是临时调来的黄泥,没用三合土。拍上去的时候就有人说撑不过两年。”
“南门闸索……”李信顿了一下。
“找了两个原南门守卒,描述一致。右侧绞索确实断了一股,去年冬天报上去要换,批文被驳了。驳的人是郭开。理由是军资紧缺,缓办。”
王翦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把自己驳回去的东西,又拿来卖。”
李信不说话了。
王翦从榻上站起来,走到帅案前。
拿起那卷帛,重新看了一遍末尾那行字。
“保全家赀。”
他把帛卷好,装进一个铜管里,用蜡封了口。
“八百里加急,送咸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