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平举手示意,队伍立刻停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前方的树林中,果然传来一阵略显焦急的交谈声和窸窣的脚步声。
拨开茂密的枝叶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小片空地上,站着三个人。
三人正对着手里一张泛黄的简易地图指指点点,脸上都带着茫然和焦虑。
三人中,左边是一对年轻男女。
男子约莫二十岁,身穿靛蓝色织锦劲装,腰悬长剑。
相貌也算端正,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惯有的矜持与些许焦躁。
女子年纪稍小,约十七八岁,穿着鹅黄绣花罗裙,外罩藕荷色比甲,容貌俏丽。
但此刻也蹙着秀眉,显得有些不安。
两人衣着光鲜,气质不凡,一看便知是出身不错的世家子弟。
而右边那人,却与这对男女格格不入。
是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年,皮肤黝黑粗糙。
身材精瘦但结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打。
背上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脚上一双草鞋已经磨得不成样子。
他五官平平,眼神却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朴实和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此刻,他也伸着脖子,努力想看清那对男女手中的地图,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师兄,我们是不是……又走错了?”
黄裙女子声音带着哭腔:
“这地图标记太模糊了,这都第三天了……”
“别慌,清瑶师妹,”
蓝衣男子强自镇定,但额头已见汗:
“应该……应该就在这附近。我们再找找看……”
那粗布少年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道:
“两位……俺看这地图,好像跟俺之前在镇上听老猎人说的路不太一样……会不会是拿反了?”
“你懂什么!”
蓝衣男子本就心烦,闻言没好气地呵斥道:
“这是我们家族花重金求来的路线图!岂是你一个山野村夫能看懂的?少在这里添乱!”
粗布少年被噎了一下,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但还是倔强地低声道:“可……可俺觉得就是走反了……”
就在这时,他们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看到了王安平一行人,尤其是看到赵福,护卫们以及那堆显眼的行李时,眼中都露出了惊讶和警惕,随即又转化为一丝希望。
蓝衣男子定了定神,上前几步,抱拳道:
“诸位请了!在下江州柳家,柳明轩,这是舍妹柳清瑶。
我等亦是前往缥缈峰参加外门选拔的,不知诸位是否同路?
我们……我们似乎在此地迷了方向,不知可否与诸位结伴同行?”
他的姿态放得较低,语气恳切,显然是被这迷宫般的山林折磨得不轻。
柳清瑶也连忙敛衽一礼,美目期盼地望着王安平等人。
那粗布少年犹豫了一下,也学着抱了抱拳,声音有些生硬:
“俺……俺叫石柱,清水沟的,也想去缥缈峰碰碰运气。
能……能不能捎上俺?俺有力气,可以帮忙背东西!”
他说着,还用力拍了拍自己虽然单薄但肌肉线条分明的胸膛。
林云舒自从上次被当众打脸后,变得谨慎了许多,虽然看到柳家兄妹衣着气度不凡,心中有些意动。
又见那穷小子石柱土里土气,本能地生出鄙夷,但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王安平,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只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却暗自盘算:
若是王安平拒绝,自己或许可以仗义执言收留柳家兄妹,既能交好世家,又能显得自己大度,还能隐隐压王安平一头。
王安平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
柳家兄妹气息尚可,大约在明劲后期到暗劲初期的样子,脚步虚浮,显然缺乏真正艰苦的历练和生死搏杀。
那石柱气息反而更凝实些,虽然功法粗浅,但根基似乎打得不错,有一股野草般的韧劲。
最重要的是,三人身上并无煞气或邪异气息,眼神也还算清明,不似匪类伪装。
他略一沉吟。
此地已接近缥缈峰外围,路线本就隐秘复杂,自己一方有赵福带路尚且不易,对方迷路也在情理之中。
拒绝他们,他们很可能也会暗中尾随,反而添乱。
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由自己一方主导行进速度和路线,更为稳妥。
“可以。”
王安平点了点头,声音平淡:
“你们走在队伍最前面,保持距离,不得擅自行动,更不得打扰我等行程。”
柳明轩和柳清瑶闻言大喜,连忙躬身道谢:
“多谢兄台!兄台放心,我等定当遵从!”
他们看出这支队伍似乎以这位气质沉凝的青衫少年为首,态度愈发恭敬。
石柱也咧开嘴,憨厚地笑了,连连鞠躬:
“谢谢!谢谢大哥!俺一定听话!”
就在这时,石柱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赵家护卫们背上那些沉甸甸,鼓囊囊的箱笼包袱。
又看了看赵清玥和林云舒即便在山林中依旧整洁讲究的衣着,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解和好奇。
他心直口快,脱口问道:
“你们……带这么多东西,是去缥缈峰游玩吗?
听说那里是练武的地方,很苦的,带这么多用不上的玩意儿干啥?”
此话一出,柳家兄妹脸色微变,暗道这山野小子不会说话。
赵福皱了皱眉。
赵清玥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林云舒本就瞧不起石柱这土包子样,此刻见他居然敢质疑他们,之前积压的闷气和对王安平的嫉恨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石柱,语带讥讽:
“哼,井底之蛙,见识浅薄!缥缈峰乃武道圣地,岂是你这等乡下泥腿子能想象的?
带什么,不带什么,自有我们的道理和排场!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背着个破包袱就想着混入武学圣地?
简直可笑!有些人啊,天生就是劳碌命。
就算侥幸进了山门,恐怕也只能干些劈柴挑水的粗活!”
他的话尖酸刻薄,毫不留情,将世家子弟的优越感和对底层的不屑展现得淋漓尽致。
柳家兄妹微微蹙眉,但也没说什么,毕竟他们出身也不差。
虽不至于如此刻薄,但内心深处对石柱这类人也是有些轻视的。
石柱黝黑的脸庞瞬间涨得发紫,拳头紧紧握起,手臂上青筋暴起,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瞪着林云舒,眼中充满了愤怒和屈辱。
但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强行压了下去,只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俺……俺是去学本事的,不是去享福的!”
王安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林云舒的恶感又添一分,但对石柱的隐忍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倒是略有些欣赏。
他淡淡地瞥了林云舒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
却让林云舒没来由地心头一凛,后面更难听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够了。”
王安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既然同行,便少生事端。福伯,继续带路。”
赵福连忙应声,再次走在最前。
队伍重新启动,柳家兄妹和石柱老老实实地跟着福伯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只是队伍中的气氛,因为林云舒那番话,变得更加微妙起来。
石柱低着头,闷声跟着,再也没看那些行李一眼。
而林云舒在王安平那一眼之后,虽然不敢再明着挑衅,但看向石柱和王安平的背影时,眼中的阴郁却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