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闻言，身子猛地一僵，方才还紧绷的神经瞬间被这话惊得乱了章法，眼底的恭顺尽数褪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错愕与惊疑。

    

    他怔怔地望着李承乾，仿佛没听清这话里的意思，眉头飞快蹙起，瞳孔微微收缩，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李承乾竟会说出这般荒唐的话？

    

    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殿内，确认依旧无半分旁人，心头的疑云却越积越重。

    

    这是试探？

    

    还是太子病中胡言乱语？

    

    攥紧了袖中的手，脑海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李承乾分明是储君，怎会自断臂膀说自己无天命？

    

    又为何连他的天命都一并否定？

    

    难不成是故意用这话引他上钩，看他是否真有觊觎之心？

    

    片刻后，李泰忽然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牵强的笑，那笑意却只停留在嘴角，半点没渗进眼底，眼神里依旧带着审视与警惕。

    

    刻意放缓语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调侃，仿佛在应对一场拙劣的试探：“阿兄说笑了，这话可一点都不好笑。”

    

    往前微微倾身，目光紧紧锁在李承乾脸上，试图从对方平静的神情里找出一丝破绽，语气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恭敬：

    

    “阿兄乃是阿爷钦定的储君，天命所归，将来必然是要继承大统的。”

    

    “我从未有过非分之想，更谈不上什么‘天命’之说。阿兄今日说这话，莫不是还在试探臣弟？”

    

    李泰反正就是不承认，只要自己不承认，其他人就没有证据。

    

    话音落时，李泰眼底的探究更甚，心里早已认定这是李承乾的计谋。

    

    要么是东宫反常之事让太子心有不安，故意用这话敲打他。

    

    要么是想反过来套他的真心话，看他是否对储位仍有念想。

    

    这般荒唐的言论，除了试探，他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毕竟储位已定，太子无故自贬，甚至否定他的可能性，实在太过反常，绝非实情。

    

    面上依旧挂着那抹勉强的笑，心里却已提起十二分戒备，暗自告诫自己绝不能乱了阵脚，更不能顺着李承乾的话往下说，免得落人口实，反倒坐实了自己的野心。

    

    “我说的就是实话，没有诈你！”李承乾知道李泰有顾虑。

    

    “之前说话的确实不是我，但是我也知道以后的事情。”

    

    李承乾抬眼望着李泰，语气平淡得像在诉说旁人的故事，字句却如冰珠砸在人心上：

    

    “阿爷是宠你，可你我终究斗不过命。”

    

    “往后你我会拼得两败俱伤，我谋逆被废，流放死于异地；你机关算尽，也落得个被贬斥的下场，终身不得回京。”

    

    “最后这大唐的江山，终究是便宜了稚奴。”

    

    这话一出，李泰脸上那牵强的笑意瞬间僵住，像是被无形的手定格在原处，随即一寸寸褪去，连嘴角的弧度都透着几分僵硬的狼狈。

    

    眼底的审视与警惕轰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李承乾，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的兄长。

    

    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重物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阿爷明明那般宠自己，自己有学识、有声望，怎么会落得被贬斥的下场？

    

    而李承乾身为储君，纵使东宫反常，也不至于走到谋逆被废的地步！

    

    稚奴那般仁弱温和，无才无势，凭什么能坐稳那龙椅？

    

    李泰猛地回过神，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突然低笑出声，只是那笑声干涩沙哑，毫无半分笑意，反倒透着几分慌乱的掩饰：

    

    “阿兄，你这话越发离谱了，这般诅咒自己，又编排我和稚奴，这玩笑实在太无趣，也太不吉利了。”

    

    强装镇定，试图找回方才的从容，可声音里的颤抖却藏不住，眼神也有些飘忽，不敢再直视李承乾平静的目光。

    

    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李承乾说得太过具体，连结局都清晰得可怕，绝非随口编造的试探之语。

    

    可他宁愿相信这是李承乾的毒计，是为了打垮他的野心而刻意编造的谎言，也不愿接受这荒唐又残酷的“结局”。

    

    费尽心机窥探东宫、笼络人心，满心都是取而代之的盘算，怎会甘心落得个被贬斥的下场？

    

    稚奴那般不起眼的人物，又怎能摘得最后的果实？

    

    李泰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的慌乱与一丝莫名的恐惧，语气带着几分强装的不耐：

    

    “阿兄许是养病久了，心神不宁才说胡话，我就不打扰阿兄歇息了，先行告退。”

    

    李承乾抬眸淡淡叫住转身欲走的李泰，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我从不说无凭无据的胡话，你信或不信，这都是将来要发生的事实....”

    

    指尖轻叩案几，目光落在李泰紧绷的背影上，字句清晰地补充道：

    

    “况且，这事并非只有我知晓，阿爷与阿娘也早已知情，他们比你我更清楚这宿命的走向。”

    

    见李泰的背影猛地一僵，肩头控制不住地发颤，李承乾语气稍缓，却依旧字字恳切：

    

    “他们没点破，不过是念着骨肉亲情，不愿过早戳破这层窗户纸，更不愿看到你我真的走到两败俱伤的地步。”

    

    “你以为自己的那些算计、那些心思，能瞒得过阿爷？他是帝王，更是父亲，你的野心与急功近利，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李承乾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多说了一句：

    

    “我今日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试探，也不是为了打垮你，只是想让你明白——争来斗去，终究是一场空。”

    

    “与其耗尽心机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如安分守己，至少还能保全几分体面。”

    

    这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李泰强行筑起的伪装，让他连逃避的余地都没有。

    

    李泰缓缓转过身，方才强撑的镇定早已土崩瓦解，脸色煞白如纸，连唇瓣都褪去了血色，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望着李承乾，眼底没了半分探究与戒备，只剩被彻底击溃的恐慌与羞耻，仿佛浑身的伪装都被生生扒下，赤条条地暴露在人前，连一丝遮掩的余地都没有。

    

    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难以控制的颤抖，语气里满是不甘的抗拒：

    

    “不...不可能！阿爷阿娘怎会知晓？我藏得那般好，从未露过半分破绽，他们怎会...”

    

    这话越说越弱，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那些深夜里的盘算、暗中笼络人心的手段、窥探东宫时的心思，他自以为天衣无缝，却原来早已被最敬重的父亲、最亲近的母亲看在眼里，如同看一场拙劣的闹剧。

    

    一股巨大的羞耻与恐慌席卷了他，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掌控棋局的人，却不料从始至终都是旁人眼中的透明人，所有的野心与算计，都成了笑话。

    

    眼神渐渐涣散，先前的锐利与精明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空洞。

    

    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却反复不休，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徒劳地抗拒这残酷的现实：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们不应该知道的...怎么会这样...不可能...”

    

    往日里的意气风发、胸有成竹，此刻尽数化为乌有，只剩被秘密败露击垮的狼狈与茫然，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僵在原地，只剩空洞的眼神望着地面，反复念叨着那几句苍白的否认。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自从那日发生变故之后，大唐发生很多事情，只是这些事情你不知道，基本上在东宫。”

    

    “立政殿，太极殿，还有公主院的空调你不知道？”

    

    “荔枝还有那所谓是西瓜，各种大唐之前没有的吃食你不应该不知道吧？”

    

    “这些都是出自前年后，千年后的人，不仅仅带来了食物，还带来了各种消息。”

    

    李承乾起身，“我说空调你应该不了解，不妨来看看，你就知道了。”

    

    李承乾起身朝着外面走。

    

    李泰僵在原地愣了片刻，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掠过一丝迟疑，被秘密击垮的茫然中，又掺进了几分难以按捺的好奇。

    

    咬着发白的唇，肥胖的身子费力地撑起，腰间的赘肉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每动一下都透着几分滞涩，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既想逃离这戳破他所有伪装的地方，又忍不住想弄明白，李承乾口中那些“千年后”的东西，究竟是真是假。

    

    踉跄着跟上李承乾的脚步，一路心神不宁，目光扫过东宫回廊，连往日熟悉的景致都变得陌生起来。

    

    直到被带到一间偏殿外，李泰才猛地驻足，眼底瞬间被诧异填满：

    

    这偏殿的模样与周遭殿宇截然不同，门窗被密封过，上面的材料一看就不同寻常，之前没见过。

    

    “你看那房顶。”

    

    李承乾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偏殿屋顶，语气平淡。

    

    李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

    

    只见屋顶铺着几片泛着金属光泽的板状物件，纹路规整，样式奇特，在日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微光，既不是琉璃瓦，也不是寻常铁器，模样怪诞得从未在大唐见过。

    

    下意识地往前凑了两步，脚步踉跄，伸手想去触碰，却又在半空僵住，指尖微微颤抖。

    

    “这东西叫太阳能板，是用来发电的。”

    

    李承乾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白日里晒着太阳，便能积攒能量，这些电，就是给殿里的空调用的。”

    

    李泰喉结重重滚动，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死死盯着那些太阳能板，又转头看向那间异样的偏殿，心底的否认如同被潮水冲刷的堤坝，渐渐开始松动。

    

    这东西绝非大唐所有，做工、样式，都透着一股超出时代的诡异，绝非人力刻意伪造就能成的。

    

    “立政殿、太极殿也都装了这些，还有你或许吃过的荔枝、西瓜，那些反季的、从未见过的吃食，都是千年后的人带来的。”

    

    李承乾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所说的一切，不是胡言乱语，更不是试探，那些你不愿相信的宿命，那些你藏得极深的心思，还有这些你看不懂的物件，都是事实。”

    

    李泰站在原地，肥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先前的恐慌与羞耻，渐渐被巨大的震撼所取代。

    

    他看着屋顶那些怪异的板子，又望着那间透着神秘气息的偏殿，终于不得不承认——李承乾说的，或许真的不是玩笑。

    

    这些东西，根本不是大唐能有的，也绝非大唐的人能凭空编造出来的。

    

    李承乾抬手推开偏殿的门，一股清冽凉爽的风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几分果香，与殿外燥热的空气形成天差地别。

    

    李泰猝不及防被冷风呛了一下，下意识地缩了缩肥胖的身子，脚步猛地顿住，眼底的震撼又添了几分真切。

    

    这绝非寻常冰盆能营造的凉意，漫布整个殿内，冰块做不到这种程度。

    

    随李承乾踏入殿内，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只见殿角立着一个造型怪异的方柜，表面光滑无纹，凑近了能听见细微的“嗡嗡”声，冷风便是从那方柜里源源不断送出。

    

    这物件既无炭火也无冰石，竟能凭空造出凉意，看得李泰目瞪口呆，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便是空调，靠方才那些太阳能板发的电运转，能让殿内冬暖夏凉。”

    

    李承乾语气平淡，伸手示意他看向案桌，“你再看看那些。”

    

    李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视线落在案桌上时，瞳孔再度收缩。

    

    案盘里摆着几颗色泽艳红、饱满圆润的果实，果皮带着独特的纹路，正是他前几日偶然尝过、却被告知是“异域贡品”的荔枝。

    

    这般新鲜饱满、绝非久存之物，此刻竟随意摆在案上。除此之外，还有几片翠绿瓜皮裹着鲜红果肉的水果，以及几种模样怪异、他从未见过的果子，果肉剔透、果香浓郁，绝非大唐本土所能产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