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运武馆内。
陆长青和赵铁柱赶来的时候,已经有大半的弟子,在内院等候。
周洪和几个叔伯辈,则站在众人之前。
陆长青靠近,简单行礼,进入队伍静静等待。
大概半刻钟过去。
周洪眼看人差不多了,便朗声开口道:
“今年是多事之秋,想来大家也都知晓。”
“城内现在很乱,给百姓造成了诸多困扰。”
“县衙要求,城中所有武馆、武行,都参与其中,维护治安。”
武师队伍里当即就有人问道。
“馆主,那我们还是武馆吗?”
“这不是迫使我们加入帮派了!”
周洪看向提问的武师,微微摇头,“主要还是协助县衙维持最基本的地面秩序。”
“过了这阵子,就不必如此了。”
那人还是不解:“县衙的人呢?他们干嘛去了?”
周洪回应:“上次剿匪,城里折了不少好手,县衙的白役和巡街捕快根本不够用。”
“尤其是城南和城东,现在两个帮派都倒了,另外两家眼馋的很!”
“这几晚因为火并,死了不下五十人。”
“当然,最主要的是,白天互相派人到对方地盘上砸摊子,赶客,弄得鸡犬不宁。”
内院陷入短暂的沉默。
陆长青闻言,当即知晓,还是县衙在维持局面。
面对大地主、家族,还有人数众多的帮派。
县衙即便没有绝对的控制力。
在明面上,肯定也能制止骚动。
现在局面不稳,完全是县衙放任的结果。
结合之前他所了解到的信息。
原本城里头是东西南北四大势力,相互掣肘。
现在四家倒其二。
县衙为了维护相对稳定,避免不被“架空”,肯定还是希望两个帮派冲突越来越激烈。
“馆主,”武馆里,现在年轻弟子当中,辈分最高的邹乾皱眉道:“咱们划到哪一片?具体要做什么?总不能真去给迎喜帮看场子吧?”
周洪道:“城东靠近南门的三条主街,以及相邻的几条巷子。”
“那边冲突最频繁。”
“我们主要是巡逻,阻止公开斗殴,驱散骚扰百姓的帮派分子,确保商铺白天能正常做生意。”
说到这里,周洪顿了顿,然后做以叮嘱:
“遇到两帮冲突,以制止、分离为主,除非自身受到攻击,否则尽量不要下死手。”
“但如果有人对普通百姓动手...不必客气。”
“当然,这事儿,不让大家白做。”
周洪说完要求后,又给予回馈。
“这件事,算是给大家记一个月的‘事例’。”
“这个月做过的,下个月可以不再做了。”
“再额外加十两银子。”
所有弟子和武馆都签有“工契”。
只要能签下工契,成为正式学徒。
包吃包住包传授武学。
月末还结算十两银子。
可以说,福利待遇拉满。
但相应的,武馆不是做慈善。
不可能白养人。
所以工契当中有一项:每个月,起码要“以武馆的名义,应聘做事一次”。
包括但不限于安保、走镖等等活动。
陆长青听到周洪的言语,本来没什么波动的心,升出略微满意的情绪。
他还筹划呢。
成为正式弟子的第一个月,他该做点什么事。
现在看来,省下了!
...
周洪开始喊人,组成队伍。
赵铁柱这时候在陆长青身旁轻声说着,“陆哥,说到底,不还是拉偏架?”
“在迎喜帮的地盘上赶走金钱帮的人...”
陆长青也低声开口:“别管那么多,照做就是。”
赵铁柱有些失落:“我其实不想参与帮派的事,我娘说,地痞和土匪没什么区别,咱现在还得帮土匪...”
“就不能踏踏实实练武么...”
陆长青:“那还是不一样的,土匪更恶一些...”
对于赵铁柱的不愿,他非常理解。
但很多时候,实力、地位不足,就是身不由己。
或者说,哪怕是大乾的皇帝,有些事,一样身不由己。
至于是站队迎喜帮还是金钱帮,陆长青和众多弟子、武师们,同样无法抉择。
老话讲,在选择的站队的那一刻起,你的队友和敌人,就都已经标注好了。
因为鸿运武馆和王家的关系...
在他们选择来习武时,就已经必然站在了赵家和金钱帮的对立面。
想太多也没用。
只希望帮派的“商战”赶紧结束,让环境归于平稳。
...
陆长青、赵铁柱、刘新这几个人,分到了一个队伍里。
一队六个人,周玲带队。
负责城东与城南交界处的一条商业街。
每天只需要站两个时辰。
站一天休息一天。
几天后就是十两银子到手,还剩下了工契中做事例的时间。
对于陆长青来说,完全能够接受。
还可以当做他桩功之余的休息时间。
不赖!
...
很快,到了地方。
因为最近几天没下雪,日照尚可。
故此街道上来往往的人不少。
几个武师到了地方,基本没事。
便在街道前后,三三两两各自站开。
无聊之际,几个人闲谈。
刘新低头,看着坐在一处台阶上的陆长青:“陆哥,我听说,其实本来应该是金钱帮被灭掉的。”
“只不过是因为李家高层莫名被孟柳给宰了,所以才不得不把金钱帮推出来。”
陆长青复盘桩功动作的思绪一停,抬头惊讶问道:“你听谁说的?”
刘新看着陆长青惊讶的面孔,还有赵铁柱侧过来好奇的眼神,心里得到了些许满足。
毕竟在武学上,他已经和陆长青相差太远...没得比了。
“我家里头的人,闲谈时候说的。”
“前些日子,城南聚义盟被灭的时候,上头其实就在权衡思索,该如何让城里势力平衡了。”
“因为赵家和王家关系很好,如果他们合作,县城里头,就要两家独大。”
“前些日子金钱帮闹出的大事儿,其实就是县衙制裁金钱帮的好借口...”
“但不曾想,那个孟柳,直接把李家、阔斧行上台面的高手全宰了。不得不让金钱帮和迎喜帮对分地盘。”
陆长青闻言,觉得大概率就是刘新说的这样。
他虽然没有特别关注县城里各方势力和县衙的博弈。
但从周胜带他找赵吉锻兵这件事来看。
就不难猜出,王家和赵家关系至少不差,面儿上肯定过得去。
先前他还在想,金钱帮是赵家扶持的,迎喜帮是王家扶持的。
怎么就在桌上谈不拢,非要亮刀子...
现在他算是明白了。
演也得演给县衙看。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忽然,南边街头,簇拥去许多人,还有吵闹声响起。
听了听,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陆长青当即站起身子。
周玲也带着另外两个武师,从街道另一头快步而来。
她眉头皱起,捏了捏佩剑,对众人说:
“走,一起过去看看。”
...
凑过去,挤过人群。
陆长青就瞧见里头,站着两个衣着不俗的年轻人,瞧着十四五六的模样。
左边年轻人身后,则站着十多个随从,各个肩宽体阔。
右边的年轻人,则只有一个丫鬟跟着。
此时面对麻烦,脸色和嘴唇都有些发白。
“王煦?”
周玲凑过去后,看到里头的人,下意识喊道。
王煦,王家最小的儿子,排行老六。
右边个头有些低,身子单薄的王煦,听到喊声,扭头一看,是周玲,脸上难看的表情顿时一变,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周玲姐!”
“你来的太好了!”
他快步两下,揪着周玲的袖子,站到了中间,指着对面游刃有余,面容自若的年轻人,咬牙道:
“赵鑫这家伙,纯粹是破皮无赖!”
“他带十多个人进店铺?只看不买,不就是找茬!想要人家做不成生意!”
“周玲姐,这条街,九成都是王家铺子和门面,他不是找茬是什么!”
周玲抬头,看向对面明明在冬天,还拿着纸扇的赵鑫。
“赵公子,这事儿,是不是不太合适?”
赵鑫脸上带着微笑,“周玲,鸿运的,我听说过,你天赋很好,年纪轻轻,十九,就换血境了。”
“但你实力强,咱也得按道理来说话吧?”
他侧了侧身子,用扇子点了点身后壮汉:“我们都是客人,还不能进店里头看看了?”
“还是说,你们王家名下的铺子,比较霸道,不准看?又或是看了必须买?”
说着,他又抬了抬手里的纸扇,腰间的香包:“这全都是我在铺子里刚刚买的。”
“王煦公子刚刚说的,只看不买,是不是也太冤枉人了?”
周玲眉头微皱,一时语塞。
赵鑫这话,听着是在讲道理,实则句句占着“规矩”二字。
其带的人是多了些,可确实买了东西,硬说是来找茬,反而显得王家气量小。
一时间,周玲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对方。
王煦气得脸色铁青,一阵咬牙切齿,他指着赵鑫:“你......你强词夺理!”
赵鑫刷地展开纸扇,慢悠悠扇了两下,笑容不变,骚包的很:“王公子,我赵鑫行事,向来最讲规矩。”
“莫非这城东的铺子,就因为是你王家做东,便不准我赵家人进门?县衙好像也没发这禁令吧?”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嗡嗡议论起来,不少目光落在周玲身上。
周玲面色依旧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确实不善这种口舌之争。
但可以确定,赵鑫的话,是歪理...
若任由赵鑫这十几号人继续这么一家家“逛”下去,这条街商铺能不能做买卖令谈。
王家和武馆的脸,也都丢尽了!
就在她心念急转,却难以措辞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赵公子说得对,买卖铺子,开门迎客,自然是谁都能进。”
陆长青缓步上前,站到周玲身侧。
王煦不认识陆长青,看到其出面这样说,更气了。
还有灭自家人威风的?
他打算开口,却被周玲一把拉住。
陆长青给周玲和王煦递去眼神,示意别急。
随即看向赵鑫,脸上带了笑意。
赵鑫目光转向陆长青,扇子停了停:“哦?这位是?”
“鸿运武馆,陆长青。”陆长青拱手,语气平淡。
赵鑫闻言,眉眼一挑。
“陆长青?给‘刀生笑’做赞词,让亚男姐锻刀的那个?”
“我知道你。”
“才华不错,我很欣赏你!”
后边的王煦,在听到陆长青名字后,也露出惊讶神情。
陆长青没有理睬对方岔开话题的言语:“方才听赵公子高论,也觉得在理。”
“不过,在下有个小疑惑,想请教赵公子。”
“说。”赵鑫挑眉。
陆长青伸手指了指赵鑫身后那十多个壮汉:“既然赵公子是来‘看看’,顺便‘买点东西’。”
“那为何要带足足十三位......嗯,看着都像是练家子的随从?”
“寻常逛街购物,带一两个仆役小厮足矣。”
“赵公子这排场,不像是来逛街,倒像是来押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鑫手里的扇子和香包:“一把扇子,一个香包。”
“赵公子带着十三位好手,逛了七家铺子,就买了这两样小物件。”
“这‘看看’的功夫,是不是下得有点太足了?”
“知道的,说赵公子讲究,看得仔细;不知道的,还以为赵公子是带着人马,一家家铺子去给店老板加压,从而压价呢。”
“还是说,赵公子确实缺这点钱,真带着人手,去压价的?”
此话一出,引得周围人忍俊不禁,不少人乐呵的笑了起来。
“呵呵呵,看这架势,还真像啊。”
“是,要是我被十多个人这么一围,别说卖了,只怕是求着送他拿上,赶紧走。”
“确实,带十多个壮汉买香包...荒谬滑稽。”
“...”
闻言,赵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陆长青却不等他反驳,继续加压:“再者,赵公子口口声声讲规矩。”
“那依着做生意的规矩,客人进门,店家自然欢迎。可若是一下子进来十几位壮汉,把门口一堵,别的客人还进不进?”
“店家还做不做其他生意?这究竟是来照顾生意,还是来......妨碍生意?”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目光平静地看着赵鑫:“赵公子若真是来买东西,我们欢迎之至。”
“但若是借着‘买东西’的名头,行那妨碍经营、骚扰街面之事......恐怕违了县衙眼下要求‘维持治安、不得骚扰商户百姓’的明令了吧?”
一番话说完,街面上一时安静。
赵鑫握着扇子的手紧了紧,脸上那副从容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
身后的王煦,越听陆长青说往下说,眼睛越亮。
到最后,更是直接大喊出声。
“没错!”
“我就是这么想的!”
“赵鑫,你他娘还有什么话说!”
他身旁的丫鬟,看着陆长青高大身影,听着平淡又不失力量的语气,眼眸闪烁。
周玲则是心头松了口气,捏着佩剑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其余武馆弟子还有百姓,则都是纷纷点头。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赵鑫身后的壮汉中,有人面露怒色,上前一大步,指着陆长青就骂:“你他娘什么东西!”
话语刚刚脱口而出,他就看到陆长青面容沉下。
然后他眼前一花,一股劲风袭来!
“呼!”
汉子余光看到蒲团大的巴掌,就停留在自己脸颊分毫的位置。
陆长青放下手掌,直视其眼眸:“正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
“赵公子是讲规矩和道理的人,我要给他这个面子。”
“你第一次狂吠,我就不较真了...”
“但如果你不服,可以再说一句试试看。”
言语很轻,也带暗辱。
周围人群里传来阵阵惊呼。
王煦则是攥拳,兴奋大喊:“打他!打!!”
汉子看着陆长青眼神,吞咽口水,眼神微颤。
面对明显是的故意侮辱....他言语哽在喉咙,说出不了口。
太,太快了...
高手...
打不赢!
这时,赵鑫抬手将汉子拉回,默然盯着陆长青看了两秒,忽然又笑了。
只是这次笑容淡了许多,眼神里也带上了阴沉。
“陆长青......口才不错,我记住你了。”
他“啪”地合上纸扇:“今日逛得也差不多了。”
“我们走。”
说罢,不再看王煦和周玲,转身带着那十多人径直离去。
围观人群发出低低的议论声,多是对陆长青的崇拜和认可。
在几个武师的驱散下,人群散去。
王煦长舒一口气,脸上笑容和兴奋神色难掩,他激动的攥了攥拳头,走到陆长青身前,抬头看着:“陆长青,我总听姐夫说你!”
“今儿多谢解围!”
“这点心意,你且拿着!”
说着,就给了陆长青一张面额百两的银票。
陆长青见状,心头讶然。
手笔挺大!
周围武师眼里难掩羡慕。
但刚刚那一幕,他们确实解决不了...
周玲也上前,点头道:“亏得你在。”
“不然这面子恐怕是落下了。”
陆长青和王煦三推三让后,收下了银票。
他笑着说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值一提。”
王煦嘿嘿一笑:“赵鑫那家伙,也算是吃瘪了!”
“厉害!难怪姐夫总是念叨你的好,今天我算是见着为何了!”
几个人闲谈之际,街道东边,乌泱泱冲过来一队人马。
“人呢?”
“闹事的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