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青石铺就的巷子深处,车夫帮着将两只箱笼卸下后,便揣着陆长青多给的赏钱,千恩万谢地驾车离开了。
巷子很静,与方才主街上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高墙隔开了尘世的纷扰,只余下风吹过墙头枯草的细微声响,以及不知哪家院落传来的隐约梅香。
陆长青上前,掏出周胜信中附带的铜钥匙,插入门锁。
“咔哒”一声轻响,院门应声而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比沙海县家中宽敞数倍的小院。
青砖墁地,角落有一株老梅,此时正凌寒绽放,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左边是灶房杂物间,右边是卧室,正对着的是堂屋。
虽略显陈旧,但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家具一应俱全,可见周胜确实费了心思。
“哇,好清雅的院子!”蔡婉仪眼中露出惊喜,快步走进。
“比咱们在县城的家还好些!周胜少爷真是有心了。”
她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脸上洋溢着对新生活的憧憬。
周玲也跟着走进,打量四周,点了点头:“师兄信里说‘小院清净’,倒是谦虚了。”
“这院子,便是住上三五人也不显拥挤。”
“而且地处城南,离武市近,打听消息、购置物品都方便。”
不过想到后续要和陆长青夫妇住在一个院子里,她内心情绪有些怪异和些许憧憬。
陆长青将箱笼提进堂屋,心中也是一暖。
周胜身处麻烦之中,还能为他们考虑得如此周到。
关于其后续的麻烦,陆长青从情从理,都应该鼎力相助。
还有孟柳...
自己期望的身法,对方也是会的,看看能否借此套出来。
他推开正屋的门,里面床榻桌椅齐全,甚至窗台上还放着一盆长势喜人的水仙。
侧屋也收拾了出来,显然是给周玲准备的。
“婉仪,师姐,你们先收拾一下。”
“我看看周边环境。”陆长青说道。
蔡婉仪应了一声,便开始忙碌起来。
周玲也挽起袖子,帮忙整理。
陆长青走出院门,看似随意地沿着小巷踱步,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四周。
巷子幽深,住户不多,显得颇为僻静。
他走到巷口,向外望去,只见人流如织,叫卖声此伏彼起,正是周胜信中所说的“武市”边缘。
各种兵器铺、药材店、护具坊鳞次栉比,往来之人大多步履沉稳,气息精悍,显然多是习武之人。
“果然是一郡之中心,武风盛行。”
陆长青心中暗忖。
他默默观察了片刻,将几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药铺和兵器铺的位置记在心里,便转身返回。
初来乍到,低调谨慎总是没错的。
回到小院时,蔡婉仪和周玲已将屋子大致收拾妥当,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歇息。
“长青,看好了吗?周边如何?”周玲问道。
“嗯,位置不错,很安静,但离繁华的武市只有一街之隔,方便得很。”陆长青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
“师姐,我们既已安顿下来,你看是先去拜访周兄,还是...”
周玲沉吟道:“师兄信中说住处已备,却没提他现居何处。”
“想必他如今处境,也不便我们直接上门。他既知我们到来,定会主动联系。”
“我们贸然前去,若被有心人瞧见,反而不美。”
“不如我们先熟悉一下环境,购置些日常用度,也等等师兄的消息。”
陆长青点头赞同:“师姐考虑得是。”
“那咱们今日先安顿下来,再去武市逛逛,买些米粮肉菜,我也顺便看看药材的行情。”
计议已定,三人便各自忙碌。
蔡婉仪负责清点带来的银钱细软,规划日后用度。
周玲则检查院落各处,看看有无需要修葺之处。
陆长青则回到房中,关好房门,盘膝坐在床上,并未立即开始修炼,而是沟通了天书。
“叩问天书,示我当前在流云郡城,近期可能遇到的麻烦或机缘,按轻重缓急排列。”
【监查之事:郡城近期运势】
【因涉及范围广,人物众,监查耗时:一个时辰】
【是否监查?】
“监查。”陆长青心中默念。
一个时辰不短,他并不干等,而是静心凝神,开始运转《无量劲》。
初入郡城,他需要尽快适应这里的氛围,并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
苍龙荒象劲虽强,但乃是底牌,不可轻易动用,明面上还是要以《无量劲》和两门六品技法为主。
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相比于苍龙荒象劲的磅礴霸道。
《无量劲》的气息更显绵长醇和。
一个时辰后,天书字迹如期浮现。
【例事一:因居住地临近武市,易被本地帮派、地痞留意,或有不长眼者前来滋事试探。】
【例事二:命主携带银钱颇丰,又是面生,无根无基,无势无力,购置丹药时,易被店内伙计或暗中势力留意,引来觊觎。】
【例事三:听雨阁与王家对周胜之关注并未放松,命主与周胜之关系已被部分势力记录在册,接触时需谨慎。】
【例事四:“宁河镇”往生教消息流出,吸引三教九流关注,年后前往宁河镇之人将显著增多,若命主计划前往,谋取根骨机缘,竞争加剧,需谨慎小心。】
看着天书给出的信息,陆长青目光闪动。
第一条和第三条都在预料之中。
而第二条和第四条则指向了同一个核心问题。
资源!
丹药的消耗和宁河镇的竞争,都需要大量的钱财支撑。
他身上这一万多两银子,在县城是巨富,在郡城,不知道能撑多久。
但坐吃山空这个道理,他是知晓的。
所以,后面还是要优先找一找,来钱的路子。
直到蔡婉仪在门外呼唤他用晚饭,他才缓缓收功。
晚饭是蔡婉仪用带来的米和腊肉,加上在巷口买的青菜做的简单饭菜,却充满了家的温暖。
周玲也一改在武馆时的英气,显得柔和了许多。
三人围坐一桌,谈论着对郡城的初印象和今后的打算,气氛融洽。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郡城的夜晚似乎比白天更加喧嚣,远处隐约传来酒楼的喧哗声和丝竹之音。
但这小院之内,却是一片宁静。
陆长青回到主屋,蔡婉仪已经铺好了床褥。
小别胜新婚,加之在新环境的刺激下,两人自然是一番缠绵。
云雨初歇,蔡婉仪依偎在陆长青怀里,轻声道:“长青,这郡城好大..”
陆长青搂紧了她,感受着怀中的温软,低声道:
“咱们一步步来,慢慢站稳脚跟。”
蔡婉仪用力点头:“嗯,我不求大富大贵,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
“你练武也别太拼命,我看着心疼。”
陆长青笑了笑,没有回答。
在这武道为尊的世界,不拼命如何能平安?如何能守护想守护的人?
但他不想让妻子担心,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陆长青望着窗外透进的清冷月光,眼神锐利。
....
翌日一早,三人都早早起身。
用过早饭后,便一起出门,前往武市。
白天的武市比昨日傍晚更加热闹。
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
除了兵器、药材、护具,异兽骨血、甚至各种不明用途的奇物摊位。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铁匠铺的打铁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活力。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药材、皮革以及各种小吃混杂的复杂气味。
陆长青三人走在人群中,有些引人注目。
主要是俊男加两名靓女,非常吸睛。
陆长青主要留意那些药材铺。
他走进几家规模较大的药铺,询问丹药价格。
果然如他所料,郡城的丹药价格比沙海县高出不少,而且品类更为齐全。
下劣的壮脉顺气丹,在这里只是最普通的大路货,中等、上佳品质的丹药也有供应,只是价格令人咂舌。
这家药铺店面宽敞,装潢气派,伙计穿着统一,看起来实力雄厚。
陆长青不动声色,询问上佳品质的壮脉顺气丹的价格。
“客官,上佳壮脉丹,一瓶五粒,五百两。”
伙计面带职业微笑,报出价格,眼神在陆长青看似普通的衣着上扫过。
虽未露轻视,却也带着几分审视。
陆长青心中一震。
这个价格,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一瓶上佳气血丹,在沙海县不过一百两,这里竟然要五百两!
他全身家当,也买不了多少瓶。
修炼《无量劲》和《苍龙荒象劲》都需要大量丹药支撑,这简直是无底洞。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问了问中等和下劣品质的价格,心中快速计算。
若只用中等丹药,修炼速度会慢很多,但上佳丹药的开销...
“必须想办法赚钱。”
在询问价格的过程中,他敏锐地察觉到,回春堂那个看似热情的伙计。
在听到他连续询问上佳丹药价格时,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虽然掩饰得很好,但陆长青还是看了出来。
直到陆长青掏出了五百两银票,买了两瓶上品顺气丹后,其脸上才又露出笑容。
“不论咱们买不买,这伙计也不该那般态度啊。”蔡婉仪皱眉:“这就不如县城呢。”
周玲挽着蔡婉仪胳膊,颔首称是,“可能是县城的有钱武夫太多,不缺生意。”
“再加上我们初来乍到,眼生...不似富人吧。”
旋即,蔡婉仪和周玲两女就刚刚发生小事,言语讨论起来。
自打周玲来了之后,也给蔡婉仪生活增添了几分色彩。
采购完米粮肉菜等日常用品后,三人便打道回府。
回到小巷口时,陆长青眼神微眯,看到两个穿着短打、眼神飘忽的汉子正蹲在巷口晒太阳。
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他们三人,尤其是在蔡婉仪和周玲身上停留了片刻。
陆长青心中冷哼,这大概就是天书所说的“轻微麻烦”了。
现在大白天,他没做声,只是暗自记下了这两人的相貌。
回到小院,关上门后,周玲才低声道:“师弟,巷口那两个人,眼神不正....”
陆长青点点头:“嗯,初来乍到,又是生面孔,被地头蛇留意了。”
“师姐不用担心,后面我会去交涉。”
旋即,陆长青通过天书,询问了刚刚门口的信息。
【金沙帮众,和城内牙行关系密切,见命主从外城而来,不似勋贵,没有背景,心有观测之意。】
【若是后续仍旧如此,两人则有歹意。】
陆长青眼神凝然。
小人畏威不畏德。
要么是透露出自身实力,要么是凸显背景。
不然后面这种狗皮膏药一般的角色,肯定还会赖上他们。
...
是夜,月隐星稀,寒意深重。
喧嚣了一日的郡城渐渐沉寂,唯有远处勾栏瓦舍的灯火与隐约丝竹。
证明着这座城池永不疲倦的另一面。
陆长青所居的小巷,更是早已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
子时刚过。
主屋内,陆长青悄然睁开双眼,身旁蔡婉仪呼吸平稳,已然熟睡。
他动作轻缓如狸猫,无声无息地滑下床榻,穿戴整齐。
并未走正门,而是来到院墙角落。
提气轻身,足尖在墙面微微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落叶般飘出院外,融入浓稠的夜色中,未发出丝毫声响。
《白虹百丈步》虽未大成,但用于这等短距离的潜行匿踪,已是绰绰有余。
他没有点亮任何灯火,仅凭过人的目力和对环境的记忆,如鬼魅般穿行在狭窄的巷道阴影里。
天书早已告知那两人的落脚点。
就在隔了两条巷子的一处简陋杂院里,与几个同样底层的帮众混居。
杂院门扉虚掩,院内鼾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劣质酒气和汗味。
陆长青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精准地找到了角落里那间最为破败的屋子。
屋内,刀疤脸和瘦猴两人正挤在一张破板床上酣睡,嘴角还残留着酒渍。
陆长青静立片刻,适应了屋内的黑暗。
他并未动手,只是运起一丝《无量劲》,气息不再内敛。
如潮水般缓缓弥漫开来。
带着一股沉浑冰冷的压力,笼罩了整个床铺。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压迫,源于生命层次和实力上的绝对差距。
对于刀疤脸和瘦猴这种仅比普通人强些的筋骨境武夫而言,不啻于梦魇临身。
“呃...”
刀疤脸最先惊醒,迷迷糊糊中只觉得浑身发冷,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
他勉强睁开惺忪睡眼,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猛地看到床前矗立着一个模糊的黑影!
无声无息,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瞬间,他肝胆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