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的空气,随着张鬼手等人的闯入,骤然凝滞。
血腥味混合着草药与腐臭,弥漫开来。
王临渊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张鬼手等人,最后落在领队的王临身上。
眼神平静,却让王临心头一沉。
“家主...”王临上前一步,正要开口。
“闭嘴。”王临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他目光转向张鬼手:“张供奉,你这条胳膊,丢得可还‘值当’?”
张鬼手独眼赤红,喘息粗重:“王家主!”
“那无拘教与往生教的杂碎阴险狡诈,暗中埋伏,更有妖物助阵!若非他们...”
“若非他们如何?”王临渊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若非他们布置了陷阱,你们就不会往里跳?”
“此次任务,是为探查宁河镇异状根源,不是让你们逞能斗狠、抢功贪利!”
他目光转向王临,声音渐沉:
“王临,我让你带队,是信你稳重。”
“临行前如何交代的?”
“‘以探查为主,非必要,不起冲突’,这话,你可还记得?”
王临脸色涨红,低头道:“属下...记得。”
“记得?”王临渊冷笑,“那你告诉我,昨夜是谁先动的手?是谁见那戏班子有异,便按捺不住,要‘擒贼先擒王’?”
厅中一片死寂。
张鬼手咬牙道:“王家主!当时情况紧急,若不先发制人...”
“制什么人?!”王临渊猛地一拍扶手,声音陡然拔高,“信息不明,敌情未知,连对方有多少人、什么实力都不清楚,就敢贸然动手?!”
“张鬼手,你也是江湖上混了几十年的老人,这点警惕都没有?!”
他目光如刀,扫过卫铮等人:“还有你们卫家!别以为因为小侯爷,我就会客气!”
“一听到可能有功劳,便红了眼往前冲?现在如何?断腿的断腿,重伤的重伤!”
卫铮脸色难看,却无法反驳。
卫十更是低下头,浑身颤抖,不知是疼痛还是羞愤。
王临渊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声音恢复平静,却更冷:
“此番折损,责任在谁,你们心里清楚。”
“我王家请诸位协助,是信任诸位的能力与经验,不是请诸位来逞匹夫之勇、累及同伴的!”
“王临,你身为领队,未能约束众人,更未能审时度势,罚俸半年,闭门思过十日。”
“至于张供奉、卫教头...你们各自伤势,我王家会按约定给予汤药补偿,但额外赏银,一分没有。”
“都下去吧。”
几句话,干脆利落,定下调子。
张鬼手独眼怒睁,还想争辩,却被王临眼神制止。
他知道,王临渊说得在理。昨夜确实是他们贪功冒进,才遭此大败。
如今能保住性命,已是侥幸。
再多言,只会惹恼这位王家之主。
“...是。”张鬼手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独臂一挥,转身踉跄离去。
卫铮也沉着脸,带人退出。
王临深深一揖,默默退下。
偏厅内,只剩下王临渊与一旁侍立的管事。
还有尚未离开的陆长青三人。
王临渊揉了揉眉心,看向陆长青他们,语气缓和些许:
“你们也辛苦了,回去好生休息。近日郡城恐不太平,无事少出门。”
“是,多谢家主关怀。”周胜拱手。
三人行礼退出。
走出王府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王远握着怀里那三张千两银票,手心的汗几乎要将银票浸湿。
他脸上压抑不住的兴奋,声音都带着颤:
“三...三千两!周哥,陆兄,咱们这趟...赚大了!”
周胜也是面露笑意,长长舒了口气:
“是啊,有了这笔钱,至少半年内,修炼丹药不必发愁了。”
陆长青闻言,却是微微一怔。
他看向周胜:“周兄,三千两...居然够半年丹药?”
周胜笑道:“若是用中品顺气丹,一瓶百两,三天一粒,一瓶能用半个月。”
“一个月也就两百两出头,三千两,确实够支撑大半年了。”
陆长青皱眉:“为何不用上佳丹药?甚至...极品?”
这话一出,周胜和王远同时愣住,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陆长青。
王远忍不住失笑:“陆兄,你...你莫不是在说笑?”
“上佳丹药,一瓶五百两!极品更是有价无市,偶尔出现,一瓶至少千两以上!”
“咱们这种寻常武夫,哪用得起那等奢侈之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丹药再好,也得有时间消化修炼啊。”
“咱们又不是铁打的身子,总不能除了吃饭睡觉,全用来练功吧?”
“那药力不就浪费了?”
周胜也摇头笑道:“长青,你是把每个人都想成跟你一样了。”
他拍了拍陆长青肩膀,语气感慨:“这天下武夫,九成九都是循序渐进。”
“白天要做事、谋生,晚上要休息、应酬,真正能用来全心修炼的时间,一天能有三个时辰,便算勤勉了。”
“像你这样...”
“除了吃喝拉撒、偶尔赚些银钱外,几乎所有时间都用来练功的,万中无一。”
王远听到这话,猛地想起什么,瞪大眼睛看向陆长青:
“等等...周哥。”
“上次小会上,你说陆兄半年多就从普通人修炼到明劲...不是因为天赋,而是因为勤勉异于常人,难道是真的?!”
周胜理所当然地点头:“自然是真的。”
“我亲眼看着他一路突破,做不得假。”
王远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陆长青的眼神,彻底变了。
原先只是感激、佩服其机警。
此刻,却多了一种近乎仰望的震撼。
半年多...从普通人到明劲?
这是何等恐怖的修炼强度与天赋?!
他郑重点头,对陆长青抱拳,语气诚恳:
“陆兄,我王远服了!”
“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陆长青连忙还礼:“王兄言重了。”
他意识到,自己习以为常的修炼节奏,在常人眼中是何等“异常”。
无他,唯“挂”耳。
但这话,不能说。
正如周胜所说,寻常武夫,中品丹药完全足够用了...
也就他这种,能全力修炼的,才会想着用更好的丹药...
毕竟丹药的时效性,在那里摆着。
三人又闲谈几句,便在街口分别。
王远兴冲冲地往家赶,打算好好规划这笔“巨款”的用法。
周胜也回了王家安排的住处,他虽已成婚,但妻子并未随行来郡城,平日多住在王家提供的客院。
陆长青独自一人,朝着城南小院走去。
怀揣三千两银票,心头喜悦。
但快钱,来得容易,去得也快。
修炼如无底洞,再多的银子,也填不满。
“还是得寻个长久来钱的路子...”
念头转动间,已到了家门口。
叩响家门。
但里头没有反应。
直到陆长青开口:“我回来了。”
院子里才传来脚步声,然后木门拉开。
就见周玲看到陆长青,眼中猛地爆发出璀璨光彩!
她今日未束高马尾,乌黑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穿着家常的浅青色棉裙,外罩一件半旧夹袄,少了平日练武时的英气,多了几分温婉。
脸上原本的担忧与等待,瞬间化作抑制不住的狂喜!
“长青!”
她喊了一声,双臂一环,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整个人如同树袋熊般挂了上来。
修长有力的双腿,更是毫不客气地盘在了他腰间。
“你回来了!”
周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喷在颈侧。
紧接着,她捧住他的脸,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
唇瓣柔软,深深印在他的唇上。
这个吻热烈而绵长,带着数日分别的思念与担忧。
陆长青反手托住她的臀,快步走回院子里,反手关上门。
稳住身形,回应着她的亲吻。
冬风过,吹动墙头枯草。
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闹,却仿佛隔着一层纱。
良久,唇分。
周玲脸颊绯红,眼眸如水,细细喘息着,却仍不肯下来。
双臂依旧环着他的脖子,腿也盘得紧紧的。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融。
她看着他的眼睛,睫毛轻颤,忽然又凑上去,在他唇上轻啄一下。
这才心满意足般,将脸埋在他肩窝,闷声道:
“这几天...担心死我了。”
陆长青心头一软,托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
他侧头,在她耳边低笑:“师姐...玲儿,你这欢迎仪式,未免太热情了些。”
周玲耳根更红,轻轻捶了他后背一下,声音细若蚊蚋:
“太担心你了...下次还是想和你一起去..”
“...”
几句之后,才有些松开手脚,从他身上滑下来。
脚刚沾地,却仍牵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她抬头,仔仔细细打量他,确认真的没受伤,才彻底松了口气。
“饿不饿?我炖了鸡汤,还热着。”
“你先歇会儿,我去盛。”
说着便要往厨房去。
陆长青拉住她:“不急。你先说说,这几日,家里可好?”
周玲闻言,眼睛一亮。
她松开手,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
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原本温婉居家的气质褪去,一股精悍凌厉的气劲自她体内升腾!
她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嗤——”
一道凝实如线的淡青色气劲破空而出,在丈外青砖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白痕!
比数日前,明显凝练、锋锐了许多!
陆长青眼神一凝:“你的劲力...提升了?”
周玲收势,气息平复,脸上露出明媚笑容:
“嗯!你走这几日,我除了吃饭睡觉,几乎全在练《无量劲》。”
“按你说的法子,压榨极限,累了便调息,缓过来便继续。”
“起初难受得很,但撑过两天,身体渐渐适应了,进展反而快了起来!”
她说着,有些兴奋地比划:
“我现在一天能修炼四个半时辰!效率比以往高一倍还多!”
陆长青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彩,心头微动。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紧实滑嫩的脸蛋。
周玲脸一红,却没躲,只是嗔怪地看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陆长青笑了笑,“只是觉得...玲儿你,也很不一样。”
前面周胜和王远还说了,寻常武夫,有闲有钱,也做不到这种修炼方式。
至少绝大多数人不行。
但他现在遇到的另一位良人,便有这种劲头和心性...
婉仪...恐怕入了剑宗之后,也会如此。
周玲似懂非懂,也没追问,只是笑道:
“那是自然!”
“我可不能拖你后腿。”
“走吧,先去吃饭,边吃边说。”
两人进了堂屋。
周玲手脚麻利地盛好饭菜,鸡汤香浓,配了两样小菜,还有新蒸的馒头。
简单,却温暖。
吃饭时,周玲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语气变得有些冷:
“长青,有件事得跟你说。”
“赵轩...这两日来过。”
陆长青动作一顿:“他来做什么?”
“说是路过,顺便探望。”周玲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第一天是傍晚,天刚擦黑。”
“第二天是清晨,天还没亮透。”
“今天上午又来了一次。”
“每次叩门,我都装作不在,没应。”
“但他就在门外站着,时不时说两句话,什么‘周姑娘一人在家,可需帮忙’、‘郡城地痞多,小心些’...”
她越说,眼神越冷。
“我没理他,他站一会儿,也就走了。”
“但我觉得...他心思不正。”
陆长青放下碗,眼神沉静。
“我知道了。”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赵轩...
看来上次小会上的眼神,不是错觉。
此人,当真把主意打到了周玲头上。
而且,专挑他不在的时候来,还专挑早晚人少时分...
心思,确实龌龊。
周玲见他神情,低声道:“你...别冲动。”
“赵家势大,赵轩虽是个纨绔,但毕竟是嫡系。”
“咱们刚来,人轻势微。”
“我和你说,本质还是想把信息和你通气,不想瞒着你。”
陆长青笑了笑,夹了块鸡肉放在她碗里。
“放心,我有分寸。”
“先吃饭。”
周玲点点头,不再多说。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
这事,没完。
饭后,陆长青将三千两银票取出,交给周玲。
周玲看着那厚厚一叠银票,眼睛瞪圆:
“这么多?!”
陆长青将宁河镇之行简单说了,略去妖虫细节与张显之死。
周玲听完,又是后怕又是欢喜。
“有了这笔钱,咱们接下来几个月,都能用上佳丹药了!”
她盘算着:“你一瓶能用五天,我一瓶能用八天。”
“咱们两人,一个月大概要...一千五百两左右。”
“三千两,够两个月全力修炼!”
“两个月...足够咱们把《无量劲》推进一大截!”
“嗯...我还拜托了嫂子,让她给我寻几个方便的活,再赚些钱财。”
“细水长流,我们到时候肯定能和婉仪妹妹相聚!”
她眼中闪着光,显然对未来的修炼充满期待。
陆长青笑着点头。
他看着周玲兴奋规划的模样,心头却想着另一件事。
赵轩...
得想个法子,让他彻底绝了念头。
最好,永绝后患。
夜色渐深。
小院灯火熄灭,唯有宛若委屈的低泣声,连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