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狭窄陡峭,越往下,空气越潮湿阴冷,隐约能听到下方传来的嘈杂人声。
下到第三层,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呈现在眼前,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空间中央是一个高台,四周摆放着数十张桌椅,此时已坐了七八成人,皆衣着各异,有的蒙面,有的戴面具,有的则坦然露出面容,但眼神皆带着警惕与审视。
陆长青与周玲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调观察。
在场之人,气息强弱不一,但最低也是明劲修为,暗劲占了多数,甚至有几道气息晦涩深沉,疑似暗劲巅峰。
陆长青目光扫过,看到了几个熟人。
张骏坐在前排,身边跟着两名跟班,脸色阴沉,似乎心情不佳。
赵轩也来了,坐在另一侧,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面带微笑,眼神却不时扫向入口,似在等人。
墨尘独自坐在最边缘的阴影里,闭目养神,仿佛与周围格格不入。
此外,陆长青还看到了几个穿着往生教和无拘教服饰的人,虽未戴明显标识,但那阴冷诡异的气息,瞒不过有心人。
“果然龙蛇混杂。”周玲低声道。
陆长青点头,目光落在高台上。
此时,一名身穿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走上高台,笑容可掬地拱手:“诸位,时辰已到,拍卖开始。”
“老规矩,价高者得,钱货两清,出门无悔。”
“第一件拍品——”
他拍了拍手,一名侍女端着一个托盘走上台。
托盘上盖着红布。
中年男子揭开红布,露出一柄通体黝黑、造型奇特的短刃。
“七品利器,‘玄阴刺’,以百年寒铁淬炼,蕴含阴寒之气,破甲透骨,擅长偷袭暗杀。起拍价,五百两。”
台下顿时有人出价。
“五百五十两!”
“六百两!”
陆长青对兵器兴趣不大,只是静静看着。
拍卖进行得很快,接连几件拍品,有丹药、有秘籍、有奇珍材料,成交价都在千两以内。
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终于,中年男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几分:
“接下来这件拍品,有些特殊。”
他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残缺,隐约可见“驯妖”二字。
“此乃《驯妖秘录》残页,共三页,记载了三种低阶妖物的驯化之法及特性辨识。虽残缺,但价值毋庸置疑。”
“起拍价,一千五百两!”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驯妖秘录!
即便只是残页,也足以让许多人心动。
“一千六百两!”一名戴着鬼脸面具的汉子率先出价。
“一千八百两!”另一名声音尖细的老者紧随其后。
“两千两!”张骏冷冷开口。
价格迅速攀升。
陆长青没有急着出价,他在等。
“两千五百两!”赵轩摇扇笑道,“张兄,此物对你张家用处不大吧?何必与我争?”
张骏冷哼:“赵公子管得宽了。两千八百两!”
“三千两。”赵轩从容加价。
此时,一直沉默的墨尘忽然开口:“三千五百两。”
声音不大,却让场中一静。
张骏和赵轩都看向墨尘,眼神微凝。
墨尘依旧闭目,仿佛刚才出价的不是他。
陆长青知道,该出手了。
“四千两。”他平静开口。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陆长青斗笠压低,看不清面容,但那平静的语气,却让人不敢小觑。
张骏眼神一冷:“阁下何人?面都不敢露,也敢出价?”
陆长青淡淡道:“拍卖只论价格,不论身份。张公子若有异议,可加价。”
张骏咬牙:“四千五百两!”
“五千两。”陆长青毫不犹豫。
赵轩摇扇的手顿了顿,深深看了陆长青一眼,忽然笑道:“既然这位朋友势在必得,赵某便不争了。”
他放弃了。
张骏脸色难看,他虽想要,但五千两已超出他的心理价位,而且...他看不透这斗笠人的底细。
“五千两一次!”中年男子高声道。
“五千两两次!”
“五千两三次!成交!”
一锤定音。
陆长青心中松了口气。
五千两,几乎是他身上大半现银,但值得。
侍女将残页送来,陆长青验过无误,付了银票,将残页收入怀中。
拍卖继续。
但陆长青已无心再看。
他感觉到,至少有三道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定着他。
一道来自张骏,充满敌意。
一道来自赵轩,带着探究。
还有一道...来自角落阴影中,一个始终未曾出价的黑袍人,气息晦涩不明。
“我们被盯上了。”周玲低声道。
“嗯。”陆长青点头,“拿到东西就走,莫要停留。”
又过了几件拍品,拍卖会接近尾声。
陆长青与周玲悄然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那黑袍人忽然也站了起来,朝着出口走去。
几乎是同时,张骏也起身,带着跟班跟上。
赵轩微微一笑,摇扇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出口处,狭窄的楼梯只能容一人通过。
黑袍人率先走上楼梯。
张骏紧随其后。
陆长青与周玲跟在最后。
楼梯昏暗,只有壁上几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
走到楼梯中段时,前方的黑袍人忽然脚步一顿。
紧接着,一股阴冷诡异的气息,陡然自他身上爆发!
黑袍无风自动,一股浓郁的黑雾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楼梯!
“小心!”陆长青低喝,一把拉住周玲,向后退去。
但黑雾蔓延极快,眨眼间便将两人吞没。
视线受阻,耳中只听到前方传来张骏的惊怒喝声,以及兵刃交击的脆响!
“找死!”
打斗声激烈,劲气四溢,震得楼梯嗡嗡作响。
陆长青护住周玲,凝神戒备,没有贸然上前。
这黑雾有古怪,不仅遮蔽视线,似乎还能干扰感知。
突然,一道凌厉的掌风破开黑雾,直袭陆长青面门!
陆长青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同时并指如剑,点向来人手腕。
那人一击不中,立刻收手,遁入黑雾中。
是张骏?还是那黑袍人?
陆长青无法确定。
但此刻,显然有人想趁乱出手。
黑雾中,打斗声、怒喝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陆长青与周玲背靠背,缓缓向楼梯下方退去。
就在这时,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声,自侧面袭来!
目标,直指陆长青怀中!
是冲着驯妖秘录来的!
陆长青眼神一冷,身形急转,左手探出,精准地夹住那枚袭来的暗器——一根细如牛毛的乌针。
针尖泛着幽蓝,显然淬了剧毒。
他反手将乌针甩出,射向暗器来处。
“嗤”的一声轻响,黑雾中传来一声闷哼。
得手了。
但陆长青不敢追击,拉住周玲,全力施展身法,向下疾退。
终于,两人退出了黑雾范围,回到了地下三层。
此时,地下三层已是一片混乱,不少参与拍卖的人被惊动,纷纷起身戒备。
陆长青毫不停留,拉着周玲,快速朝另一个出口奔去。
身后,黑雾渐渐散去,楼梯上的情形显露出来。
张骏浑身是血,拄着刀半跪在地,身边两名跟班一死一伤。
那黑袍人已不见踪影。
赵轩站在楼梯口,折扇轻摇,衣衫整洁,仿佛刚才的混乱与他无关。
他看着陆长青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陆长青...有意思。”
...
醉生楼外,夜色深沉。
陆长青与周玲穿过老鸦巷,拐入另一条街道,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放缓脚步。
“刚才那黑袍人...”周玲喘息稍定,“是往生教的?”
“应该是。”陆长青点头,“那黑雾,与宁河镇遇到的往生教手段相似。”
“他目标是驯妖秘录?”
“或许。”陆长青目光微沉,“也可能...是想试探我的实力。”
“张骏受伤不轻,赵轩却毫发无损...”周玲低声道,“赵轩此人,藏得比我们想的深。”
“他一直在观察。”陆长青道,“或许,今晚的乱局,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两人回到郡武堂时,已是后半夜。
甲等院落区一片寂静。
各自回院,陆长青关上房门,点亮油灯,取出那三页驯妖秘录残页,仔细翻阅。
残页上记载的三种低阶妖物,一种是“地行蚰蜒”,擅长钻地、分泌腐蚀黏液;一种是“鬼面蛾”,鳞粉可致幻;还有一种是“铁背蜈蚣”,甲壳坚硬,毒性猛烈。
驯化之法颇为粗浅,主要是以特定药物配合精神暗示,逐步控制。
但其中关于妖物特性、弱点、乃至妖力运转的描述,却让陆长青大开眼界。
尤其是关于“妖力”与“气血”关联的部分,虽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对苍龙荒象劲的吞噬特性,有了新的理解。
“妖力源于气血异变,却又超脱气血,蕴含天地秽气与生灵执念...”
“驯妖之要,在于疏导其妖力中的狂暴执念,或以更强意念压制...”
陆长青若有所思。
苍龙荒象劲能吞噬妖物特性,是否就是因为其本身蕴含的“荒象”意境,足够霸道,足以压制妖力中的执念?
若如此,他或许可以尝试更主动地引导、炼化吞噬来的妖力,而非只是被动吸收特性。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微喜。
正思索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异响。
仿佛一片落叶飘落。
但陆长青如今的感知何等敏锐,立刻察觉不对。
他不动声色,将残页收起,吹熄油灯,身形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
透过窗缝,向外望去。
院中月光清冷,空无一人。
但墙角阴影处,似乎比平日深了一丝。
有人潜伏。
陆长青屏息凝神,仔细感应。
对方气息隐匿极好,若非刚才那一声轻微异响,他几乎察觉不到。
是拍卖会跟来的人?
还是...武堂内部的眼线?
陆长青没有轻举妄动。
敌暗我明,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他悄然后退,回到榻上,装作无事发生,闭目调息。
但心神却时刻关注着窗外。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那阴影微微一动,随即如同融化的墨汁般,悄无声息地渗入地面,消失不见。
陆长青这才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
“遁地之术...”
“看来,盯上我的人,比预想的还要多。”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阴影消失的地方,沉默良久。
片刻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恢复平静。
“也好。”
“既然都来了,那便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他转身回榻,继续修炼。
...
...
晨光微露,透过窗棂洒在榻前。
陆长青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敛,气息比昨夜更为沉凝。
一夜修炼,他并未尝试冲击境界,而是将拍卖会所得、黑雾中的袭杀、以及那遁地监视者的出现,在脑海中反复推演。
《百脉辨穴》的要点与自身身法进一步融合,针对不同体型的近身点穴战术又完善了三种变化。
驯妖秘录残页中关于“妖力与气血关联”的只言片语,让他对苍龙荒象劲的运转多了几分模糊感悟,但尚未抓住关键。
“咚咚。”
院门被轻轻叩响。
陆长青起身开门,是周玲。
她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神色如常,但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进来。”陆长青侧身。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周玲打开食盒,取出还温热的粥和馒头。
“昨夜你院中...”她盛粥,声音压低。
“有人窥探。”陆长青接过碗,“遁地之术,很隐蔽。”
周玲手微微一顿:“可看出路数?”
“不像张家,也不像赵家。”陆长青摇头,“气息阴晦,带点土腥气,但又有种...违和的空洞感。”
他描述着那种感觉:“就像一具会动的泥土傀儡。”
周玲蹙眉:“往生教?”
“可能。”陆长青喝了口粥,“往生教擅长驱尸弄鬼,弄出些土行傀儡也不奇怪。”
“他们盯上你,是为驯妖秘录,还是...”
“或许都有。”陆长青放下碗,“拍卖会上那黑袍人,八成就是往生教的。他们想要秘录,也想试探我的底细。”
“昨夜那人,可能只是确认我的住处和日常,为后续动作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