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有恶念感应虫茧在，战斗本能就已经刻进骨子里了。
德莱雅医生却轻轻敲了敲手中的绅士手杖。
那只气势汹汹的独角虫兽，在即将撞上李查德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泡。
化作漫天黑色的光点雨滴，消散在空气中。
连带着那滩污染沙滩的黑水也迅速褪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沙滩恢复了原状，除了李查德还保持着战斗姿态略显尴尬。
她摇了摇头，声音透过面具传来：
“我在教你如何在梦境中拟态出梦兽，并不是与你本人作战。”
她的语气里似乎有点无奈，像老师看着一个还没听讲就直接抢答的学生。
“拟态梦兽？你指的是这个？”
李查德解除变身，落回沙滩，打了个响指。
一个穿着布料少得可怜的清凉女仆裙、张着真猫耳、尾巴摇啊摇的兽耳猫娘。
端着一杯冒着气泡的冰可乐，瞬间出现在李查德身边，甜甜地叫了一声：
“主人~冰阔落~”
还眨了眨大眼睛。
自然是梦虫小萝莉变的……
她似乎很乐意配合李查德的恶趣味，或者说，这是她表达这也是我的世界的方式。
德莱雅医生沉默许久，鸟嘴面具对准那个画风突变的猫娘，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
半晌，她才开口：
“……如果她能为你而战的话。”
显然，德莱雅不认为这是个合格的梦兽，只是不是适合厮杀战斗类型的？
梦虫小萝莉的猫娘形态顿时急了，把可乐往李查德手里一塞，叉着腰，对着德莱雅医生龇牙咧嘴：
“当然能！床上战斗就不算战斗了？小心我突破四阶睡了你！”
明明是很强大的能力，在梦虫小萝莉口中却变成毫无威慑力的威胁。
德莱雅医生没有理会小萝莉的威胁，仿佛当这个小不点不存在。
毕竟她也有梦虫，当然知道梦虫不可能突破四阶。
她手中的绅士手杖再次轻轻点在沙滩上，动作优雅而稳定。
那只强袭的独角虫兽重新从她身边凭空浮现，依旧是那么狰狞、沉重。
它踩踏着地面，这次沙滩经过李查德的加固没有开裂，但震动感依旧。
独角虫兽低头，将那根可怕的独角对准李查德，再次发动冲锋！
这次的速度和威势似乎比刚才更胜一筹，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甚至难以迈开移动脚步的压迫感。
李查德也认真起来了。
他意识到这不是闹着玩的，对方是真的在传授某种技巧。
集中精神，回忆着德莱雅医生的话，以精神力量为物质基础，以思维能力为构架……
龙！起！
刹那间，原本平静蔚蓝的海水剧烈翻涌，仿佛海底有什么庞然大物苏醒。
一条充满东方神话色彩的华夏白龙，破开海面，冲天而起！
巨大的白色龙首威严狰狞，张着苍白锋利的巨牙，发出威严的咆哮。
一口狠狠咬在了正冲向李查德的独角虫兽的背部甲壳上！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梦境中回荡。
独角虫兽冲锋的势头被阻，但它力量惊人，猛地一甩头，粗壮的独角竟然将白龙的龙首顶得向上扬起。
同时一只前蹄顺势重重踩踏在龙首之上！
白色的龙躯剧烈挣扎。
但下一刻，竟然如同脆弱的泡沫般，化作漫天纷飞的水花和光点，消散无踪。
她这么强？
李查德有点诧异。
或许他构想出的东方龙看起来威猛。
但在对方那凝实、充满细节和真实力量的独角虫兽面前，显然是不堪一击？仅仅是样子货？
德莱雅医生再次挥手散去独角虫兽，又摇了摇头，这次语气更明确了一些：
“有形无实，不过是梦幻泡影。你必须更集中精力，不要一味追求制造强悍、华丽或庞大的生物形态。”
“形态不代表实力，在梦境中，细节、真实感、以及你对它的生物学理解和真实本质更重要。你可以从你亲眼见过、深入了解过的物体或生物入手，构造得更加详细、真实。”
她就像一位耐心的导师，指出学生的误区。
“这女士是真打算教会我？”
李查德心里有些诧异，也真正认真了起来，收起了之前的玩闹心态。对方似乎毫无保留。
德莱雅医生再次召唤出那只奔跑的独角虫兽，
这次它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在她身边踱步，时不时喷个响鼻。
甲壳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处关节的转动，肌肉的起伏，甚至眼神，如果那黑漆漆的半透明的镜甲算眼睛的话。
虽然李查德看不见，但其内部确实有转动的眼睛。
如果能够解剖，李查德将会发现，独角虫兽的内部奇观都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是一头活生生的、真实存在的虫兽。
李查德冷静心神，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见过的生物真实、细节。
海水中再次涌动，这次浮现的不再是华而不实的龙。
而是一个身影。
半人马形态，但上半身是扭曲的蕈类植物结构，覆盖着斑驳的菌伞和菌褶，下半身是粗壮的四足马躯，马蹄踏着海浪。
这是半人马蕈人！
李查德亲自猎杀，之后参与过对特种虫人的解剖。对其身体结构、肌肉走向、甚至那些特有的菌类与血肉结合的器官都印象深刻。
他努力在脑海中复刻每一个细节：
菌伞的纹理，菌褶的排列，肌肉的束状结构，关节连接处的特殊组织……
梦境中的半人马蕈人渐渐凝实，虽然比不上德莱雅医生的独角虫兽那么灵动自如。
但远比刚才的白龙真实得多，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混合着菌类与血肉生物的怪异真实。
“想不到你居然见过如此优秀的虫兽，还如此了解它的本质。这很不错……”
德莱雅医生点了点头，鸟嘴面具也微微低了一下，表示认可。
“造型是第一步，接下来，便是赋予梦兽灵魂！让它不仅仅是看起来像，更要能按照你的意志去战斗、去行动。”
她开始详细讲解，声音在梦境的海风中清晰可辨。
如何将战斗的意念灌注给梦兽，如何指挥它们做出复杂的动作，如何让它们的不同形态拥有相应的特性。
比如甲壳类虫兽侧重防御冲撞，飞行兽侧重机动骚扰……
接着，她像是要倾囊相授一般，又召唤出了新的梦兽：
一群羽毛五彩斑斓的黑、长着三只眼睛和四只翅膀、眼神锐利的乌鸦，在她头顶盘旋。
一只身体像猎豹般流畅、但背后伸出数条灵活触手的移形兽，悄无声息地伏低身体。
当然，还有之前作为第一个教具的独角虫兽。
这些梦兽轮番上阵，几乎和喂招没区别一样。
配合着德莱雅医生的讲解，向李查德演示着御兽流的各种要点和技巧。
攻击如何衔接，防御如何协同，不同梦兽的特性如何搭配……
她解说得非常详细，甚至有些急切，仿佛迫不及待要把自己毕生理解的一切，在这一晚上，都灌输给李查德。
时间在梦境中似乎流逝得很快。
李查德从一开始的新奇认真，到逐渐掌握要领，能够模拟出较为稳定的半人马蕈人，并指挥它做出有模有样的冲撞、挥击动作，再到后来……他开始觉得有点腻了。
毕竟他认为，热血绚烂的刀刀见血，拳拳到肉，才是真男人的战斗方式。
躲在后面指挥召唤兽？虽然听起来很省力，但总觉得少了点亲手把敌人砸碎的爽快感。
御兽？确实是优雅的技艺，但……更像是女士玩的把戏？他只是在心里嘀咕，当然没敢说出来。
终于，德莱雅医生看着李查德已经初步能够模仿她的技能，指挥着那只半人马蕈人。与她的独角虫兽进行了一次有模有样的对撞之后。
她似乎满意了，或者说，时间到了。
她闭上眼睛，脸上第一次显露出一丝明显的疲惫，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两人准备回归现实。
“如果她来了，需要我留下来帮你吗？”
李查德同样从那种专注的教学状态中脱离出来。看着即将完全退出梦境的德莱雅医生，缓缓开口问道。
他指的是那个专杀鸟嘴医生的病人兼杀手。
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对方倾囊相授的态度，让他多少有了点香火情。
“不需要。”
德莱雅医生缓缓摇头，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不是敌人，而是我注定的命运。治愈她或是被她终结，都是这我这条道路的终点之一，你不必卷入。”
说完，她的身影彻底从李查德阳光明媚的梦境中消失了。
李查德沉默片刻，意识回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那张真皮手术椅上，手腕上的细小伤口已经不再流血。
对面的德莱雅医生也睁开了眼，或者说，她恢复了常态。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什么言语，仿佛刚才漫长的梦境教学只是一瞬间。
李查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什么褶皱的西装。
然后做了一个标准的动作，他脱下头上的宽檐绅士帽，放在胸口，向着德莱雅医生微微鞠了一躬。
这是一个基尔王国贵族礼仪中，表示尊敬和感谢的礼节，虽然动作略显李查德式的随意。
李查德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提起地上那还剩个瓶底的龙舌兰酒瓶，转身，推开诊所的木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依旧黑暗的小巷。
凉爽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巷子里特有的潮湿气味。
然而，就在李查德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深处不久。
黑暗的巷子一端，一个身穿深色斗篷、身形看起来有些佝偻的身影。缓缓地，一步一顿地，挪到了德莱雅诊所的门前。
那只手从斗篷下伸出，苍白，瘦削，甚至有些颤抖。
它缓缓抬起，轻轻地，但坚定地，叩响了诊所那扇沉重的木门。
砰！砰！砰！
三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一个同样有些虚弱、但异常平静的女声响起：
“医生，看病。”
…
…
李查德迈着步子走向回家的方向。而德莱雅已经打开了诊所大门。
次日的清晨，阴雨绵绵。
莫名的，李查德没有睡觉，静静的看着街道上淅沥的雨幕，心情莫名的沉重。
梦虫小萝莉缩在脑内的角落，都不敢吱声。
李查德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口中喃喃自语：
“这就是你选择的命运吗？德莱雅女士？”
“为什么你们要接受宿命…这种虚无缥缈的玩意？”
“比起神父，你倒是更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是的，李查德没有回家。
看着那个病人走入口德莱雅女士的诊所，而他自然是在外面守了一晚上。
“收网吧！没有必要等了！”
李查德拿起自己脖子上的三阶传音海螺虫。
清冷的女声传来：
“知道啦！”
街道的小巷子，瞬间冲出一个个身着铠甲的大地骑士。
天空中暴风骑士盘旋警戒。
李查德浑身银甲附体，从楼顶跳到德莱雅诊所的门前。
一脚踹开！
大地骑士跟着他紧随其后，
德莱雅诊所之中，一切都如同昨天一样，墙上贴满了没有意义的线条，只有这位医生，倒在了她的真皮沙发椅上。
黑色风衣笔挺，鸟嘴面具精致，手中绅士手杖静静伫立，像是真正的黑鸦绅士。
若不是鲜血顺着他的面具流下，恐怕如此端庄优雅的坐姿，根本看不出她已经死去。
“女士，你是真正的绅士。”李查德脱下帽子，在胸口行礼致敬。
周围的大地骑士搜寻完所有房间后：
“该死的！凶手不见了！明明这个房间只有一个门！窗户也没有损坏或者打开的迹象！但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李查德并没有回答，而是走过去摘下了德莱雅医生的面具……
她是一个很端庄的女人，刘海和头发修剪打理的一丝不苟，面色苍白，闭着眼睛，除了嘴角的血迹，走的非常平静。
李查德从没想到，如此阴暗恐怖的鸟嘴面具下，居然会是这么体面的一个女士。
“快看，这里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