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之后,首先映入赵无极与墨轩眼帘的,是站在门内的唐三。
身姿挺拔,面容沉静,一双眼睛澄澈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株初生的修竹,自有一种内敛而坚定的气息。
赵无极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过,心下微凛——这少年,不简单。
但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唐三身后那道玄色身影牢牢锁住。
银发,玄衣,身姿挺拔如松。
面容年轻得过分,看上去不过二十岁上下,可那双平静望来的眼睛,却没有丝毫年轻人该有的跳脱与浮动。
赵无极心头一震,有些不敢确信。
他上前半步,抱了抱拳,声音因急切而略显粗嘎:
“请问……您可是戴小兄弟口中的傅先生?”
傅诗晏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
“是我。”
确认了身份,赵无极心头那块巨石才稍稍落下,但紧接着涌上的是更强烈的忐忑与希望。
他连忙将背上的墨轩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语速极快地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傅先生,事情是这样的……”
他讲述了如何在边境荒道与戴天煜一行人相遇,如何得到救治,戴天煜又如何提及“九心海棠”与傅诗晏可能有的手段。
他的叙述虽因急切而有些颠簸,但关键信息分毫不差,尤其说到墨轩因何受伤、被谁所误时,声音里压抑的愤怒与悔恨几乎要满溢出来。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铜铃般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却闪烁着近乎卑微的恳求:
“……戴小兄弟说,您或许有办法。”
“傅先生,求您……救救这孩子!”
“我赵无极这辈子没怎么求过人,但今天……求您了!”
“无论什么代价,我这条命,您随时可以拿去!”
他背上的墨轩,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
少年虚弱地靠在赵无极宽阔的肩背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傅诗晏,那里面混合着绝望深处迸发出的最后一丝希冀。
傅诗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赵无极讲述的那些生死危急、理论谬误,都只是拂过耳边的微风。
直到赵无极说完,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恳切地望着他时,傅诗晏才淡淡地点了点头:
“行了,先进来说吧。”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说完便转身,玄色的衣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径自朝院内正屋方向走去。
就在他转身背对二人的那一刹那——
傅诗晏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勾起了一抹微小的弧度。
墨轩此人,傅诗晏岂止是“知道”。
早在玉小刚于史莱克学院“发现”这个先天魂力八级、武魂摩罗藤的少年,并如获至宝地将其收入门下时,傅诗晏便已同步知晓了这一切。
甚至,连玉小刚是如何遇到墨轩,如何用那套半真半假、夹杂着私货的理论侃侃而谈,如何描绘出一个“理论验证者”的美好未来,从而让这个出身贫寒、渴望变强的少年死心塌地……
所有这些细节,傅诗晏都一清二楚。
原因无他。
早在诺丁学院门口,他与玉小刚因争夺唐三而初次交锋,并仅用三言两语便将对方那套理论驳斥得体无完肤、令其狼狈离去之时——
一颗微小到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特殊的蓝银草种,便已悄无声息地,寄生在了玉小刚的身上。
当时经过唐三第二次模拟之后计算出来的人设,本身就是属于蓝银草领域最为精通者。
而且唐三还给他具现出了一个理论大师的人设,所以像寄生这种很多植物系魂兽都会掌握的一些技能,甚至都不需要去猎取魂技,通过武魂的掌控能力便自然而然可以做到。
那棵蓝银草种就像一枚悄无声息的眼睛和耳朵,无声无息地跟随着玉小刚。
而傅诗晏这样做,自然有他的考量。
玉小刚,这个在原世界线中被冠以“大师”之名、最终更是以“神之师”自居的人物,无论其真实水平如何,他身上所缠绕的“气运”,都绝非寻常。
在傅诗晏的视角里,这样的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信力来源。
因此,从很早开始,玉小刚便已在他的“棋盘”之上。
也正因如此,当傅诗晏通过那枚寄生的草种,得知玉小刚在史莱克学院遇到墨轩后的种种盘算,听到他丝毫未改、依旧照搬原世界线中那种急功近利、漠视个体差异的“极限训练法”与“魂环配比理论”时——
他便已经看到了墨轩的结局。
一个天赋尚可、心性单纯的少年,怀揣着对“老师”和“变强”最朴素的信任。
最终,却只能沦为那些漏洞百出、却又披着“权威”外衣的理论的牺牲品,倒在通往更高阶梯的半路上,筋断骨折,武魂溃散。
这结局,几乎是一种必然。
一种建立在玉小刚那偏执、虚荣与理论缺陷之上的必然。
在墨轩与赵无极二人跟着傅诗晏踏入正屋后,傅诗晏并未立刻谈及伤势。
他先是看向跟进来的唐三、小舞几人,声音平淡地吩咐:
“小三,你带小舞他们去后院。今日的早课,由傅芷负责。”
唐三立刻领会,这是师父要单独与来客谈话。
他干脆地应了一声“是”,便示意小舞三人跟上。
小舞好奇地又看了一眼赵无极背上气息虚弱的墨轩,才被唐三轻轻拉走。
马红俊跟奥斯卡也赶忙跟上,几人很快穿过侧门,消失在后院方向。
正屋内安静下来。
傅诗晏随意指了下堂中的木椅:“坐。”
赵无极小心翼翼地将墨轩从背上解下,扶着他慢慢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里。
墨轩的双腿无力地垂着,脚踝处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直角度。
赵无极自己则没坐,像一尊铁塔般立在墨轩椅旁,双手紧张地攥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傅诗晏。
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墨轩极力压抑却仍显粗重的呼吸声。
傅诗晏的目光落在墨轩那双毫无生气的腿上,停留片刻,然后移至少年苍白的脸。
“伸手。”他言简意赅道。
墨轩下意识地服从,颤抖着伸出左手,搁在旁边的茶几上。
他的手腕瘦得几乎皮包骨头,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傅诗晏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搭在墨轩腕脉之上。
一缕极其精纯、凝练如银丝的魂力,自他指尖悄无声息地探入墨轩体内。
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
傅诗晏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他眼帘微垂,似在思索。
而这短暂的沉默,对赵无极和墨轩而言,却漫长得如同酷刑。
墨轩本就惨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赵无极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跳动,眼中的希冀之光开始动摇、黯淡。
难道……连这位傅先生,也……
就在绝望的阴云即将彻底笼罩两人之际——
傅诗晏抬起了眼。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平静的说道:
“嗯,问题不大。”
墨轩的双眼,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赵无极更是浑身剧震,巨大的惊喜冲击得他脑子嗡嗡作响,他猛地踏前一步,急不可耐地张嘴问道:
“傅先生!您是说……您真的能……”
“先别急。”
傅诗晏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
他的目光,从赵无极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墨轩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只是平静的探查,而是变得异常锐利、深邃,如同实质般锁定了墨轩的眼睛,缓缓开口:
“我有一个问题,需要你先回答。”
“如果——”
“我将你的武魂修复,让你的魂力恢复,让你的双腿重新站起来……”
傅诗晏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
“你第一件事,要去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墨轩内心某个被痛苦和绝望暂时封存的盒子。
墨轩被问得愣住了。
巨大的惊喜还盘旋在脑海,让他一时无法思考这个问题背后的意义。
但紧接着,几乎不需要任何酝酿,一股早已深植骨髓的情绪,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熔岩,轰然冲破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
恨意!
纯粹的、炽烈的、几乎要将他自身都焚烧殆尽的恨意!
还有那冰冷刺骨、欲将其挫骨扬灰的杀意!
这些情绪完全不受控制地从他眼底弥漫出来,让他那双刚刚亮起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如同滴血。
他的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冲击而再次颤抖起来,牙关紧咬,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仿佛带着血腥气的两个字:
“报仇!”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丝毫掩饰。
墨轩不是唐三。
他没有经历过另一个世界“天地君亲师”价值观的长期浸染,没有那种根深蒂固的、近乎本能的“尊师重道”枷锁。
在他单纯而直接的世界观里,恩是恩,仇是仇。
而玉小刚对他所做的一切——那些曾经让他感激涕零的指导、关爱,那些看似为他量身打造的极限训练!
此刻,在血淋淋的结局映照下,全部褪去了虚伪的外衣,露出了冰冷残酷的事实!
谎言,欺骗,利用。
他只是一个实验品,一个用来验证那套漏洞百出理论的工具,一个可以被随时牺牲、随时替换的……耗材。
所以,他的回答,如此直接,如此暴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