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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7章 男儿功业女儿身
    他们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朝堂上同僚并行时的礼貌距离。卫桑的笏板已经收在了袖中,空着手,步履从容。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身后传来谢玄英跟其他人聊天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开大会。那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隔开了。

    

    “卫大人,”姜云昭忽然开口,“你是什么时候跟谢玄英相熟的?”

    

    她问的是相熟而不是相识,因为她很确定谢玄英以前跟卫桑应该并不熟稔。否则二哥应该不至于不跟她提一句门下省还有谢玄英这个奇葩。

    

    卫桑微微侧过头看她:“去年回京之后。他来府上拜访,带了两坛酒。”

    

    “然后呢?”

    

    “然后他喝多了,在我府上对夜高歌。”卫桑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虽然声线仍然平静,可姜云昭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邻居第二天问我是不是养了一只不会准时报鸣的公鸡。”

    

    “噗——”姜云昭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很快就被春风吹散,但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是春日里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

    

    卫桑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平视前方。

    

    “殿下,”他忽然问,“这些年可好?”

    

    “尚可。”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你好些。”

    

    她想,这世上应该少有人比卫桑过得更差。举族流放,从清流之首的贵公子沦落到边关的末等小吏。也少有人比她过得更好,连前朝后宫的明枪暗箭都不敢直接对着她,要兜一个大圈子。

    

    卫桑轻轻地笑了笑,说:“那就好。”

    

    卫桑告诉姜云昭,她走后落日关继续开放边市,而且在曦宁公主和亲后,北境越发繁华,落日关俨然成了富庶之地,往来的商队都要在那里落脚。并且表达了对曦宁公主为两国止戈远嫁北漠表达了敬佩之情。

    

    姜云昭笑了笑,道,与北漠通商,总有人说是父皇决策英明,是燕国公高瞻远瞩,是刘老将军和晋王殿下骁勇善战,总之都是男人们的事,鲜少有人提起大姐姐在其中的功绩。

    

    身后,谢玄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殿下——师弟——你们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们啊——”

    

    姜云昭和卫桑同时加快了脚步。

    

    倒是很有默契。

    

    出了承天门便是皇城的主街,大兴宫那种肃穆但过分死寂的气氛消失无踪,渐渐的道路两旁多了许多往来的百姓和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姜云昭忽然觉得这才是人间,那些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最最朴素的生计面前什么都不是。

    

    卫桑看着这些皇城的百姓,悠然开口:“殿下从北境离开后,落日关越来越热闹了。”

    

    她安静地听着。

    

    “起初只是零星的商队,后来往来的人越来越多,南边来的丝绸、茶叶、瓷器,北边来的马匹、皮毛、药材,都在落日关集散。燕国公当年那些设想,桩桩件件都成了真。”

    

    卫桑说这些时没有用华丽的辞藻,但字字句句都来自他亲眼所见。

    

    “曦宁公主和亲之后,两国息兵,商路畅通,往来的商队都要在那里落脚。落日关也从一个边陲小镇,变成了北境最富庶的地方。”他的语气十分诚恳,“曦宁公主以一己之身,止两国之戈,泽被万民,功在社稷。”

    

    姜云昭听着,抬起头看向他。卫桑的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清正的、坦荡的认真。他不是会说场面话的人,这样说便是真心这样想。

    

    “与北漠通商这件事,”姜云昭缓缓开口,“总有人说是父皇决策英明,是燕国公高瞻远瞩,是刘老将军和晋王殿下骁勇善战,才换来了边境的安宁。总之都是男人们的事,鲜少有人提及大姐姐在其中付出的代价和她的功绩。”

    

    卫桑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会有人记得的,殿下。”

    

    “可我要的不只是记得。”

    

    他惊愕地抬起头,望向身侧的少女。她的眼眸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明亮,光芒灼灼,仿佛能烫进人心里去。他看着,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身后,谢玄英的大嗓门远远响起:“殿下——师弟——你们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们啊——”

    

    姜云昭与卫桑收起思绪,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倒是很有默契。

    

    ……

    

    同花堂的雅间在二楼最东侧,推开窗便能看见大街的车水马龙。

    

    谢玄英订的是最大的一间,里面摆了两张圆桌,足以坐下十几个人。他提前安排小厮里里外外张罗了一通,等姜云昭和卫桑上楼时,茶水已经沏好了,几样开胃的凉菜也摆上了桌。

    

    “殿下坐这儿,”谢玄英殷勤地拉开正对窗户的主位,“这个位置视野最好,能看见皇城最繁华的主街。”

    

    姜云昭没有推辞,坐了下来。卫桑在她左手边落座,其余人也各自寻了位置坐下,一时间杯盏交错,人声渐起。

    

    谢玄英是个极会热场的人。几杯茶下肚,他便从春闱聊到北境,从北境扯到南地的水利,又从水利拐到了皇城的房价,话题之跳跃令席间众人频频抚额,却也保证了任何人都不会无话可接。

    

    姜云昭偶尔接上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旁听。

    

    她不觉得烦。这种能随意畅谈朝堂政务的场合,可比宫妃们整日拉着她说绣花的花样有趣多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姜云昭借口更衣起身离席。

    

    雅间的门在身后阖上,廊下的空气比屋里凉了许多。她沿着走廊往尽头走去,尽头是一处露台,摆着几盆兰花,从这里能望见楼下的天井。

    

    她正站在那里看天井里来往的食客,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殿下在这儿吃香喝辣,臣却要独守空闺。”庄孟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慵懒,“殿下若是早说赏臣一口饭就是喝西北风,臣便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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