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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8章 一左一右
    姜云昭这才转过身。

    

    庄孟衍站在走廊另一端,逆着光。

    

    他近来似乎格外偏爱红色。今日这身衣裳红得比往常的更深,也更秾丽。这样的颜色穿在旁人身上,难免显得轻浮招摇,可落在他身上,却只觉艳烈而端方,锋芒毕露,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

    

    这个人,入府第一日穿得比成亲的新郎官还招摇。

    

    从今日起,他的身份正式冠上了“昭阳公主府”几个字,一举一动皆代表着公主府的体面。从前是伴读,好歹算个正经差事。今后是面首,无论从谁嘴里说出来,都带着几分暧昧的、不可言说的意味。

    

    可他却像是全然不知羞耻似的,反倒比从前穿得更张扬了,仿佛借着面首的名头大肆炫耀自己的容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靠脸吃饭。

    

    姜云昭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你跟着我来的?”

    

    “臣不敢。”庄孟衍走近两步,斜倚在露台的门框上,唇角微微弯起,“臣只是恰好想念同花堂的花雕酒了,恰好来吃顿便饭,恰好看到殿下的轿辇停在门口,恰好……”

    

    “说人话。”姜云昭打断他。

    

    庄孟衍收起不正经的神色,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情不愿的委屈:“殿下把臣一个人丢在公主府,臣无聊。”

    

    姜云昭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走廊那头传来谢玄英的声音:“殿下——您去哪儿了——卫师弟说要敬您一杯——”

    

    谢玄英的声音在看清露台上的另一个人时戛然而止。

    

    他手里还端着半杯酒,目光在姜云昭和庄孟衍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姜云昭一看他那副神情,便知没好事。

    

    “这位是……”谢玄英揣着明白装糊涂,拖长了声音问。

    

    姜云昭面不改色:“庄孟衍。”

    

    谢玄英“哦”了一声,拱了拱手:“庄公子,久仰,久仰。”

    

    这话他说得比任何时候都真诚,同别人或许是客套,可庄孟衍这个名字在皇城的知名度绝不亚于任何一位世家公子。

    

    庄孟衍还礼,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谢大人,久仰。”

    

    两人客套完,谢玄英的目光又飘向姜云昭,眼神里写满了“殿下把人带来了怎么不早说”的幽怨与控诉。姜云昭只作不见。

    

    “既然来了,一起入坐罢。”她说。

    

    庄孟衍微微挑眉,似在确认她并非开玩笑,而姜云昭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庄孟衍见状抬脚跟上。

    

    谢玄英走在最后面,他看看前面两个人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仔细想了想才终于回过味来。不对呀,庄孟衍居然不是跟在公主身后,而是并肩走在旁边。他的姿态瞧着不像侍从,更不像面首,倒像是——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了。

    

    雅间的门再次推开时,里面的喧哗声中断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与公主一同入内的年轻男子身上。

    

    这倒不是因为他容貌昳丽或穿得太过张扬——虽然那也是事实——主要还是此人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有些矛盾的气质,实在让人移不开眼。

    

    卫桑是最后一个抬头的人。他正与身旁的同僚商议春闱考场安排,余光瞥见门口多了一人,便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庄孟衍先笑了。笑意恰到好处,多一分显得热络,少一分又有些冷淡。可不知道为何,卫桑在那笑容底下竟读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彼时他们之间其实并无多少交集,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敏锐嗅觉已让庄孟衍识别到了敌人的气息。

    

    卫桑站起身来,朝他颔首:“庄公子。”

    

    “卫大人。”庄孟衍回礼,姿态端方。

    

    距离落日关初见已过去两年。他们一个从伴读沦为面首,从阶下囚变为公主的枕边人;一个从流放之地重返朝堂,从末等小吏升为春闱主考。身份可谓天差地别,可他们骨子里似乎有些东西始终如出一辙。

    

    谢玄英在一旁瞧着,觉得气氛有些微妙,眼眸微微闪烁,率先打破沉默:“庄公子是来找殿下的?”

    

    庄孟衍将目光转向谢玄英,唇边笑意未减:“殿下忘了件东西。臣怕耽误正事,特来相送。”

    

    姜云昭看了他一眼。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忘了东西?

    

    “什么东西?”谢玄英好奇地问。

    

    庄孟衍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给姜云昭:“殿下落在案上的。”

    

    姜云昭接过锦盒看了一眼。里面是枚小小的白玉印章,是她平日里批阅奏折时用的私印。

    

    这东西论理上来说是该随身携带的,她清晨出门时也确实忘了。但它不像玉玺那般天下只此一件,门下省的值房里她备了一个,宣室殿父皇那边也放了一个。只能说庄孟衍这个借口找得实在是高明,高明到只有姜云昭自己才知道这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她把锦盒收了起来,对庄孟衍说:“既然来了,坐吧。”

    

    庄孟衍没有推辞,在她右手边的空位坐了下来。于是就变成了姜云昭左手卫桑,右手庄孟衍的情形。三个人同坐一张圆桌,间隔不足一臂。

    

    雅间里重新热闹起来。有谢玄英在,几乎不存在冷场的可能。

    

    卫桑正炙手可热,不少同僚参加今天的聚会就是为了能和他攀上关系。面对这些人,他一如既往地平和,宠辱不惊。如果是讨教学问、论政,他会认真作答,但如果是为了别的什么,则不着痕迹地挡回去。

    

    庄孟衍倒是不怎么说话,一会儿给姜云昭斟茶,一会儿给她的碟子里添菜,仿佛今日过来就是为了照顾她的。

    

    姜云昭坐在两个人中间,面无表情地吃着一块桂花糕。

    

    这场面太奇怪了,她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得好。

    

    姜云昭本以为这份微妙的平静能安安稳稳地撑到宴席结束,可出乎她意料,先开腔的竟然是卫桑。

    

    “庄公子,我们落日关一别已两年有余了。”

    

    庄孟衍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茶壶:“卫大人好记性。”

    

    卫桑端起酒杯,朝着庄孟衍的方向举了举。

    

    庄孟衍亦举杯相应。两个人隔着姜云昭,遥遥一碰,各自饮了一口。

    

    姜云昭坐在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你们非得在我头顶上碰杯不可么?”

    

    卫桑与庄孟衍同时转头看向她,又同时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只不过一个带着歉意,一个纯属觉得好笑。

    

    “殿下恕罪。”卫桑说。

    

    “臣不敢。”庄孟衍说。

    

    又是同时开口。

    

    姜云昭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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