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伟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观察著李昂的脸色。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就是希望李昂高抬贵手，不要小题大做。
毕竟，这厂子背后站著谁，大家都心知肚明。
为了几根烟囱，影响了全县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不值当。
听到钱伟这番话，周勇的腰杆，彻底直了起来。
他脸上重新掛上了那种得意又无赖的笑容，挑衅地看著李昂。
仿佛在说：怎么样你一个外来户，斗得过我们这地头蛇吗
李昂听著钱伟的这番陈词滥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心里，却已经彻底明了。
这个环保局，从上到下，早就烂透了。
它已经不是监管部门，而是赵建国那个利益集团的附庸和摆设。
今天，他原本的目標只是敲山震虎。
现在看来，远远不够。
他要的，不仅仅是让这个乌烟瘴气的厂子停產。
他要借这个机会，一刀捅穿这把官商勾结的保护伞。
当著全县干部的面，杀鸡儆猴！
李昂不再去看那个还在喋喋不休、和著稀泥的钱伟。
他的视线，像两把出鞘的利剑，再次落到了周勇的脸上。
钱伟还在那口若悬河，试图用一套官场太极把事情糊弄过去。
李昂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的视线，像两根钉子，死死地钉在周勇那张重新变得囂张的脸上。
周勇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仗著钱伟在旁边帮腔。
梗著脖子与他对视，眼神里全是挑衅。
“钱局长。”
李昂忽然开口，打断了钱伟的喋喋不休。
钱伟的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的话，说完了吗”
李昂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钱伟的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尷尬地乾笑著。
李昂不再理他，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看著周勇，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根据《环保法》第三章第二十二条，排污单位的环保设备在维修期间，主体生產设施必须停止运行。”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好像停顿了一下。
周勇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李昂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却带著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我再说一遍。”
“现在，立刻，马上。”
“停產整顿。”
这几个字，不重，却像几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周勇彻底懵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停產
他想过这个年轻人会找茬，会罚款，会勒令整改。
他甚至想过，对方会把事情捅到市里。
但他唯独没想过，这个年轻人敢这么刚，一上来就要直接拉闸停了他的厂！
这他妈是疯了吗
“你……”
周勇反应过来，一股血气直衝头顶，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指著李昂的鼻子，破口大骂。
“李昂，你他妈別给脸不要脸！”
“停產你知道老子这厂一天要损失多少钱吗你知道这厂子养活了多少人吗”
他的唾沫星子横飞。
“我告诉你，这厂子是谁罩著的！你动一下试试！”
他咆哮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你今天敢停我的產，我明天就让你这个代县长干不下去！你信不信！”
赤裸裸的威胁，响彻整个办公室。
钱伟嚇得脸都白了，两条腿直哆嗦。
这叫什么事啊！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刚想上前劝两句，说点“和气生財”的场面话。
“李县长，周厂长，都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李昂的一道视线扫了过来。
那道视线里什么都没有，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一看。
钱伟却感觉自己像是被腊月寒冬的冷风吹过。
后面的话全都冻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面对周勇的咆哮和威胁，李昂没有动怒。
他甚至笑了。
那是一种极淡的，带著几分看小丑表演般的笑意。
他前世在那个位置上，见过太多声色俱厉的威胁，也处理过太多盘根错节的麻烦。
周勇这种级別的叫囂，在他看来，幼稚得可笑。
他向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
办公室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一股无形的压力，以李昂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不是刻意为之的愤怒，也不是装腔作势的威严。
那是一种经年累月，发號施令，掌控全局后，沉淀在灵魂深处的本能。
一种属於上位者的，绝对气场。
正指著李昂鼻子骂的周勇，感觉自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那股压力让他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后面的骂声，竟然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在那股气势的压迫下，他竟然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
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的气势给嚇退了
这怎么可能！
李昂却根本没有再给他任何叫囂的机会。
他完全无视了周勇，仿佛他就是一团空气。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马卫国。
和那几个已经彻底呆住的环保局执法人员，下达了命令。
“跟我去配电室。”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环保局的那几个执法人员，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最后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他们的局长钱伟。
钱伟的脸色比哭还难看，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周勇急了。
他看出来了，这个姓李的，是来真的！
他对著那三个还坐在麻將桌旁的牌友，也是他厂里的几个心腹打手，嘶吼道。
“都他妈愣著干什么！”
“给我拦住他们！”
“谁敢让他们过去！”
那三个剃著寸头，露著纹身的青年，这才如梦初醒。
他们哗啦啦地站起来，一把推开椅子，几步就窜到了门口，堵住了去路。
几个人脸上都带著一股子凶悍和蛮横。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一场衝突，眼看就要爆发。
马卫国向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挡在了李昂的身前。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冷冷地看著那几个小混混。
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咔咔”的骨节脆响。
那几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打手，对上马卫国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竟然心里都有些发怵。
他们感觉得到，眼前这个大个子，是真敢动手，而且是真下得了死手的那种人。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等一下！”
周勇突然大吼了一声。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视线齐刷刷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只见周勇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因为愤怒，他的手甚至有些颤抖。
他死死地盯著李昂，脸上带著一种疯狂的狰狞。
他快速地按下一串號码。
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按下了免提键。
“嘟……嘟……”
安静的办公室里，电话的拨號音，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