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的拨號音,在死一般安静的办公室里,一声声地敲著每个人的心。
周勇举著手机,像是举著一道救命的符咒。
他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此刻正对著李昂,满满都是疯狂和最后的底气。
你不是硬吗
你不是有手段吗
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天!
在青石县,我姐夫就是天!
钱伟局长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他看著周勇手里的手机,像是看著一个隨时会引爆的炸弹。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事情捅到赵书记那里去了。
这两个神仙斗法,不管谁输谁贏。
他这个被夹在中间的小鬼,都绝对没有好下场。
“嘟……”
最后一声长音过后,电话被接通了。
一个沉稳,略带疲惫的男人声音,通过免提,清晰地传了出来。
“什么事”
“我正在市里开会,长话短-说。”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仅仅是这几个字,就让办公室里的空气,又压抑了几分。
这就是青石县的一把手,县委书记赵建国。
听到这个声音,周勇的腰杆,像是被注入了钢筋,一下子挺得笔直。
但他的表情,却在同一时间,发生了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
前一秒还狰狞疯狂的脸,下一秒就垮了下来。
“姐夫!”
周勇的哭腔,来得那么突然,那么真切。
他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声音里带著浓重的鼻音和颤抖。
“姐夫!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办公室里,除了李昂和马卫国,所有人都看呆了。
钱伟更是心里直骂娘。
这演技,不去拿个影帝都屈才了。
“出什么事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电话那头的赵建国,语气里透著一丝不耐烦。
“说重点。”
“是李县长!”
周勇立刻接话,声音里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新来的那个李县长,他……他带人衝到我们厂里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怨毒的余光瞥著李昂。
“不问青红皂白,什么都不听我们解释,就要封我的厂,要拉闸停电!”
“姐夫,这厂子可是我们县的利税大户啊!养著几千號工人呢!”
“他这一停產,我们县的损失多大那几千个家庭怎么办啊”
“我跟他解释,说设备只是暂时故障,正在等专家来修,可他根本不听!”
“他说停就要停,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这……这哪是来指导工作,这分明就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
周勇的一番话,添油加醋,顛倒黑白。
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顾全大局、却被新领导粗暴打压的可怜企业家。
而李昂,则成了一个不顾后果、意气用事的莽撞青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心头髮紧。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大家都能想像得到,赵书记在电话那头,脸色一定很难看。
一个新来的代县长,上任第一天就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还直接动了他小舅子的厂子。
这已经不是工作方法问题了。
这是打脸!
是赤裸裸的政治挑衅!
周勇的脸上,已经开始浮现出得意的神色。
他仿佛已经看到,李昂等一下在他姐夫的雷霆之怒下,灰头土脸的样子。
足足过了十几秒。
那漫长的沉默,才被打破。
赵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话,不再是对著周勇说的。
“李昂同志啊。”
他的声音不高,依旧沉稳,但所有人都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你现在,在宏发水泥厂”
来了!
正主下场了!
钱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李昂身上。
面对县委书记的直接点名,这个年轻人,会怎么应对
是服软,还是继续硬扛
李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平静地迎著所有人的注视,对著那个手机,清晰地回答。
“是的,赵书记。”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任何波澜。
电话那头的赵建告,似乎对他的镇定有些意外,又停顿了两秒。
“嗯。”
赵建国发出一个鼻音,然后用一种长辈教导晚辈的口吻,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水泥厂的问题,我听周勇说了。”
“李昂同志,你年轻,有干劲,这是好事。”
“但是我们做工作,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嘛。”
他开始打官腔了。
“宏发水泥厂,是我们县的重点企业,经营这么多年,很不容易。”
“为我们县的財政收入,为解决老百姓的就业问题,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这些,我们都要看到。”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李昂的“干劲”,又不动声色地抬高了水泥厂的地位。
周勇脸上的得意,已经快要藏不住了。
他看著李昂,下巴微微扬起,带著一种胜利者的姿態。
而钱伟,则是悄悄鬆了一口气,紧绷的后背也放鬆了不少。
书记就是书记。
水平太高了。
三言两语,就把调子定了下来。
这事,要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李昂。
也高估了赵建国的耐心。
电话里,赵建国的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环保问题,当然要抓。”
“但更要以经济发展的大局为重!”
“不能因为一点小问题,就激化矛盾,影响我们县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嘛!”
“大局”!
“安定团结”!
两顶巨大的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直接將宏发水泥厂的污染问题,定性为了“小问题”。
周勇的嘴角,咧开了。
他身后的那几个打手,也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这场交锋,已经结束了。
县长再大,大得过县委书记吗
一把手都亲自发话了,你一个代县长,除了乖乖听话,还能怎么样
“李昂同志,你刚来,对县里的情况还不熟悉。”
赵建国的声音,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你现在先稳住局面,不要把事情扩大化。”
“我这边会议结束,就立刻赶回去。”
“等我回去,我们再开会,专门研究这个问题。”
“就这样。”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认为,这通电话该结束了。
这是一道来自县委书记的,明確的“最高指示”。
周勇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等李昂下令收队的时候。
该用怎样轻蔑的语言去嘲讽他几句。
钱伟也准备好了说辞,准备上前打个圆场,给李昂一个台阶下。
整个青石县的官场,第一次以这种公开的方式。
见证了县委书记和新任县长的正面交锋。
结果,毫无悬念。
年轻的代县长,完败。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这么以为的时候。
李昂,动了。
他没有回答赵建国的话。
也没有看任何人。
在周勇,在钱伟,在办公室里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
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走到了周勇的面前。
然后,伸出手。
从周勇那只因为得意而微微颤抖的手里,拿过了那个还在通话中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