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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彦盯著那行歪扭的中文扫描件看了三秒,退出邮件。
化妆镜里映出他刚卸完妆的脸。
他拨了陈屹峰的號。
响了一声就接了,那头掌声、“杀青快乐”的喊声乱成一团。
“订机票,慕尼黑,后天。”
陈屹峰的呼吸卡了半拍。
“……什么时候定的”
“刚定的。”
电话掛了。
——
从慕尼黑机场到施密特庄园,四十分钟。
陈屹峰膝盖上摊著英文合同草案,语速很快:“製片人確认了三件事,第一,施密特亲自剪辑,不接受干预,第二,德国和冰岛拍摄,十四个月,第三——”
他顿了一下,拇指压在合同某一行上。
“不接受中方资本。”
雨刮器来回扫,车窗外一片模糊。
林彦靠在后座,没动。
“第三条是施密特说的,还是製片人说的”
“製片人原话,施密特没表態。”
林彦的食指叩了两下车窗。
“老头要是真不想见中国人,不会用中文写大纲。”
碎石路尽头,铸铁大门敞著。
没人迎接。
庄园走廊掛满油画,光线很暗。
林彦没看画。
走廊尽头一面落地镜,橡木镜框,手工葡萄藤纹路,镜面泛著一层旧琥珀色——老式水银镀层氧化的痕跡。
他路过时扫了一眼,没停。
书房比想像中小。
三面书墙,一扇窗,窗外草坪积著雨水。
施密特坐在窗前扶手椅里,膝盖盖著格纹毛毯。
七十三岁,白髮稀疏,颧骨高,手背全是褐色老年斑。
但脊背是直的。
他放下骨瓷咖啡杯,打量林彦。
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没有笑容,没有寒暄。
“比照片瘦。”翻译转过来。
林彦站在门口。
“飞了十一个小时。”
施密特抬手指了指椅子。
林彦坐下。
施密特从毛毯下抽出一叠a4纸,右上角印著德文的——保密。
推过桌面。
“完整版大纲。”翻译说。
第一页,手写中文,他见过的那句——“一个忘记自己长什么样的人,走进一间全是镜子的房间。”
第二页起是德文打字稿,夹著施密特用铅笔划掉又重写的批註。
翻译逐段口译。
二十三页。
一百四十七场戏。
主角没有名字,全片只叫“他”。
一个失去全部记忆的男人在废弃镜子工厂里醒来。
四周全是镜子,破碎的、完整的、变形的。
他必须靠倒影拼凑自己是谁。
但每面镜子映出的他,都不一样。
林彦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
末尾一行,铅笔手写,压得很重。
翻译的嗓音低了半度:“他砸碎最后一面镜子,看到的是——什么都没有。”
林彦合上大纲,放回桌面。
施密特一直盯著他。
“两个条件。”翻译跟得很紧。
“第一,你必须清空自己。不是你们中国人说的那种清空——禪修、冥想、虚无縹緲的东西。我要的是存在主义的空,一个人直面自身不存在时的恐惧。海德格尔式的空。”
“第二,从剧本到剪辑到配乐,不接受任何外部资金介入,尤其是——”
他看了陈屹峰一眼。
“中国资本。”
陈屹峰后背绷了一下,没说话。
林彦也没说话。
书房只剩窗外的雨声和扶手椅弹簧的吱呀。
三十秒。
他站起来。
陈屹峰下巴微抬。
翻译退了半步,施密特没动。
林彦没看他们任何一个。
他绕过书桌,穿过门,走进走廊,走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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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那面落地镜前面。
施密特从书房偏过头,透过敞开的门正好看到走廊尽头的背影。
林彦面朝镜子。
黑色高领,宽肩窄腰,飞了十一个小时后略显灰白的脸。
他呼了一口气。
雾气在百年镜面上散开,盖住了他的面部倒影。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在那层水汽上画了一个圆。
很慢,指尖和玻璃摩擦的声音清清楚楚。
起点和终点之间留了一道缝。
没有闭合。
他收回手。
水汽开始消散。
几秒后,镜面恢復原状。
琥珀色旧镀层
书房里,施密特的身体前倾,两手撑在扶手椅边缘,整个人往门的方向探出去。
翻译回头看他,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施密特两只眼钉在那面镜子上——钉在那个正在消失的、不闭合的圆上。
林彦转过身,两手插在裤兜里。
“施密特先生。”
他说话的节奏很慢,慢到翻译能看著嘴型同步转译。
“你要的不是海德格尔。”
施密特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
“你要的是一面镜子砸碎之后,站在碎片中间的那个人,选择不捡起任何一块。”
“那不叫恐惧,叫放下。”
翻译的德语刚落,施密特右手猛地一拂,骨瓷杯飞出桌面,砸在地板上碎成三瓣。
深棕色残液溅上波斯地毯,洇开一片。
“不要用你们东方那套糊弄我!”翻译嗓子发紧,还是忠实地转了。
“我拍了五十年电影,我知道我要什么!”
林彦没退。
陈屹峰从椅子上站起来,扣了扣西装下摆。
“施密特先生,刚才那个圆,是林彦给您的答案。满不满意,您心里有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我说条件。”
“剧本您写,摄影、美术、配乐,您做主。”陈屹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等翻译跟上。
“但製片体系由中方核心团队介入,全片敘事节奏——留白、呼吸、空镜——用东方的方式走。”
施密特下頜绷了。
“中西合资,共同署名。”陈屹峰停下来,和施密特之间隔两米。
“否则这趟慕尼黑,就当来喝了杯咖啡。”
书房安静了十秒。
施密特没看陈屹峰。
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走廊尽头那面镜子——水汽早散乾净了,什么痕跡都没有。
但那个没闭合的圆,已经刻进他的视网膜里了。
他坐回椅子,毛毯从膝盖滑下来,没捡。
“一周。”
陈屹峰已经在点头。
“给我一周考虑。”
施密特的视线终於从镜子上移开,落回林彦身上。
打量的方式变了。
不再是审视。
是一种近乎飢饿的、疯子才有的贪婪。
他捨不得。
捨不得这块被十二年磨亮的白纸。
飞机落地首都机场,京市天刚擦黑。
通道没什么人。
林彦推著登机箱往前走,肩膀松著。
《潜龙录》杀青后他给自己放了假,浑身卸了力。
陈屹峰在出口等他。
手里多了个牛皮纸袋。
林彦停下。
“本来帮你推了所有戏。”
他把纸袋递过来。
“但这本子太邪门,指名道姓只要你,送到公司前台的。”
林彦拆开封口,抽出剧本。
封面极简,白底黑字。
没有出品方,没有编剧署名。
只有一个片名,一个角色名。
陈屹峰盯著他的侧脸。
林彦翻开第一页,视线落在开篇第一行。
拇指压在纸页边缘,指腹贴著粗糙纸纹,没有动。
通道尽头自动门开了又合,夜风灌进来,吹动剧本右上角翘起的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