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里尔在砸第二下的时候,陈从寒听出来了。
它没打门板。
爪子刨击的位置集中在门框左上角,每一下都精准地避开了液压铰链和门栓,专挑门框周围的红砖墙体下手。每三秒一击,力度均匀,节奏稳定得像一台打桩机。
砖屑从天花板和墙缝里不断簌簌落下,防爆门的金属框架在震动中发出闷响。陈从寒蹲在门后,將耳朵贴在冰冷的铁皮上,闭上眼睛,启动了【听觉强化环境降噪】。
系统过滤掉了心跳声、呼吸声和地下室里所有人紧张的窸窣动静。只剩下门外的声音被放大了几十倍——爪尖撕裂红砖的沙沙声,砖块断裂时清脆的喀嚓声,以及每一次刨击之间那三秒钟绝对均匀的停顿。
三秒,三秒,三秒。
没有加速,没有减速,没有因为愤怒或焦躁而產生节奏紊乱。
陈从寒睁开眼,声音很轻:“它不是在破门。它在挖门框。等门框周围的砖墙被整块掏空,这扇门会连著框一起倒。”
大牛站在他身后两米的位置,独臂抱著“大锤”,钉底军靴在石板上碾出白痕。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嘴碎玻璃:“一头畜生,懂得绕过门板挖承重结构”
“这不是畜生。”陈从寒从门边站起来,拖著左腿往后退了三步,“有战术判断力。知道门板比墙体硬,所以不浪费力气。这是被训练过的。”
他转身面向苏青。
苏青已经在地下室的实验台上铺开了工具。煤油灯的火苗在铁罐的金属表面上投下跳动的光斑。她戴著手套,用手术刀將fnr-02號罐里的肌肉组织样本切出一片极薄的切片,夹在两块载玻片之间,推到显微镜下。
“纤维间有大量共生结构。”苏青调整焦距,左眼贴著目镜,右手拧动旋钮,“嗜寒菌群,革兰氏阴性,和宿主肌肉组织形成了高度耦合的共生网络。”
“说人话。”大牛催道。门外又传来一声沉闷的刨击,天花板上落下一小块红砖碎片砸在他肩膀上。
苏青抬起头,煤油灯的光照在她的下半张脸上,嘴唇因为脱水而微微起皮:“这些细菌是芬里尔在极寒环境中维持体温的关键。它不靠哺乳动物的代谢方式產热,而是靠体內数以亿计的嗜寒菌群进行化学放热反应,维持核心温度。”
她站直身体,手套上沾著福马林的刺鼻味道:“摧毁菌群,它的体温调控就会彻底崩溃。高温或者强酸都能做到。”
陈从寒没说话。他在脑子里飞速清点可用武器。
鲁格p08。弹匣里剩三发达姆弹。
莫辛纳甘。存弹七发,其中两发是碳化钨穿甲弹,剩下五发是標准全被甲。
老赵库存的阔剑雷。院墙外用掉了六枚,地下室里还剩十四枚。
散装c4塑胶炸药。约八斤。他立刻否决了这个选项——封闭空间殉爆等於同归於尽。
铝热剂残料。约三斤。上次老赵做定向爆破时剩下的。
半桶高浓度硫酸。苏青做实验用的,大约还有四升。
他把目光转向门的方向。门框左上角的红砖已经被刨掉了將近十五厘米深的一层,暴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石灰砂浆和碎石。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十五分钟门框就会失去承重能力。
步话机发出滋啦声。伊万的声音从电流杂音里钻出来,带著气喘:“头儿,我从通风管爬回钟楼了。那东西在院子里。”
“它在干什么”
“来回走。”伊万停顿了一下,“路线很固定。从西墙缺口到地下室入口,然后折返。步幅均匀,不急不躁。像是在巡逻。”
“还有呢”
“有一个细节。”伊万的声音里带上了猎人特有的敏锐,“院子中间有个锅炉烟囱残基,还记得吧那个东西每次经过烟囱基座的时候,都会刻意绕行。绕行距离至少两米。”
陈从寒的手指在佐官刀的刀柄上收紧了。
锅炉烟囱。铸铁基座。白天烧锅炉时,基座温度能达到六七十度,到了晚上虽然冷却了,但铸铁的比热容高,表面温度至少比周围冻土高出二十度。
它在迴避热源。
苏青的散热理论、伊万观察到的绕行行为、fnr样本中的嗜寒菌群——三条线匯聚到一个点上。
芬里尔是一件极寒专用武器。它的整套散热系统被设计成在零下五十度的环境中运行,外界温度够低,散热不是问题,缝隙可以收紧,装甲可以闭合。但如果人为製造局部高温区,迫使它进入散热过载状態——
散热缝隙会被迫扩大。
装甲板块会像过热的散热器翅片一样撑开。颈部那个密度最高、最脆弱的散热中枢,会彻底暴露出来。
“老赵。”陈从寒转向工作檯后面那个满脸煤灰的老手艺人。
老赵叼著莫合烟,菸头的红光在昏暗中一明一暗:“你说。”
“铝热剂三斤,够做几个坩堝的”
“看你要多大的。拳头大小的话,六个。”
“做六个。用陶瓷罐子装,掛到走廊天花板的铁鉤上。”陈从寒的语速越来越快,“走廊两侧各三个,间距两米,错位排列。再找柴油,能找多少找多少。柴油浇在走廊两侧地面上,越厚越好。”
“你要干什么”大牛瞪著独眼。
“炼狱走廊。”陈从寒转向他,“修道院一楼那条主走廊,宽度不到三米,长度十二米,两侧是六十厘米厚的石墙。把它变成一条火焰通道。铝热剂混合柴油,持续燃烧温度超过一千度。把那东西引进来,逼它的散热缝隙被动开启。”
他转向苏青:“硫酸。半桶,大概四升,浓度多少”
“百分之九十三。”苏青的回答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够不够用”
“如果能直接浇到裸露的散热组织上,四升足够碳化掉一整条颈动脉带。”苏青已经在翻急救包了,从底层拽出一个红色的碳酸氢钠灭火罐,“但我需要一个能把酸液高压喷射出去的容器。泼上去没用,必须形成持续的覆盖流。”
“灭火器。”陈从寒指了一下她手里的东西,“把喷头拆了换成高压喷嘴,灌入稀释到最佳腐蚀浓度的硫酸溶液。”
老赵已经蹲在工作檯前翻出了工具箱。他用了不到三十秒就拧下了灭火罐的铜质喷头,从废弃零件箱里翻出一个口径更小、压力更高的工业喷嘴,用扳手拧上。然后他將灭火罐倒置,磕出里面残存的碳酸氢钠粉末,伸手向苏青要酸液。
苏青用量杯將浓硫酸按比例稀释,倒入灌装漏斗。酸液接触金属壁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一缕白色的酸雾从漏斗口升起来,空气中立刻瀰漫开刺鼻的硫磺味。
二十分钟。整个改装过程用了二十分钟。
老赵那边也几乎同步完工。六个拳头大小的陶瓷坩堝里装满了银灰色的铝热剂粉末,用棉绳穿过陶瓷盖上的小孔,悬掛在走廊天花板的铁鉤上。每两个一组,分三组,错位排列。走廊地面上泼满了从发电机油箱里抽出来的柴油,黑色的液体在石板上铺成一层油腻的薄膜。
大牛把铝热剂坩堝的引燃方式检查了一遍——打火石加镁条引信,拉一下棉绳就能点著。他独臂拎著最后一个坩堝掛上铁鉤时,手臂上被二愣子咬出的血印还在往外渗血,棉袄袖子已经被浸成了暗红色。
“都好了。”大牛从走廊尽头退回来,声音瓮声瓮气的。
就在这个时候,地下室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防爆门塌了。
门框周围近四十厘米厚的红砖墙体被整块掀飞,碎砖像弹片一样在走廊里横飞。芬里尔的楔形头部从碎砖和灰尘中钻进来,冰蓝色的发光带在烟尘中扫过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定格在最深处那扇锁著的铁门上。
它锁定了二愣子。
同源信息素。那个隔间里关著的三条腿黑狗,正在不自觉地持续释放著731变异药剂的残留信號,像一盏在黑夜里疯狂闪烁的灯塔。
陈从寒从走廊尽头髮出一声暴喝。
那声音不像人嗓子能发出来的,嘶哑、粗糲、充满了肾上腺素激增时特有的金属质感。芬里尔的楔形头部转向了他。两条冰蓝色的发光带对准了他的方向,那种幽冷的光在烟尘中切出两道笔直的光柱。
陈从寒右手抬起鲁格p08,在五米的距离上对准芬里尔的额甲扣下了扳机。
达姆弹从枪口飞出,击中芬里尔额骨正中央。弹头在金属色的甲板上炸裂,铅芯碎片四射,其中几枚嵌进了左侧发光带的外层组织。冰蓝色的光芒闪烁了两次,像是接触不良的灯管。
没有穿透。但它痛了。
芬里尔发出一声低沉的愤怒嘶吼,转向陈从寒。
陈从寒已经在往走廊方向退了。左腿的缝合线在每一步都在撕扯,他的军靴底在柴油地面上打了一个滑,右手撑住墙壁稳住身形。
身后是苏青。她双手端著改装过的酸液灭火器,食指扣在扳机上,喷嘴对准走廊正中央。
头顶是悬掛的铝热剂坩堝。六个陶瓷罐子在铁鉤上微微晃动,棉绳引信垂下来,等著被点燃。
芬里尔踏入了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