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里尔的体宽占据了走廊將近一半的空间。
两侧石墙上立刻多了一排深深的刮痕,爪尖在岩石表面划出刺耳的嘶叫声。陈从寒以自身为诱饵一步一步后退,左腿每拖一次地面就有一阵热辣辣的疼从脚踝躥到髖骨。他没低头看伤口,但能感觉到绷带已经湿透了。
芬里尔的移动速度比室外时慢了至少三分之一。
走廊太窄了。它的四肢无法充分展开,加速距离被压缩到不足两米,那种从静止到时速六十公里的爆发力在这里施展不出来。而且——陈从寒注意到——它的呼吸频率变了。室外时是每分钟三到四次,现在已经上升到了每分钟六次。
走廊的封闭空间里,温度比室外高出近三十度。
它已经在不適了。
“大牛!”陈从寒头也不回地吼。
走廊尽头,大牛独臂攥著打火石,弯腰蹲在第一对铝热剂坩堝正下方。他的钉底军靴死死钉在石板地面上,被柴油打湿的靴底发出黏腻的声响。
芬里尔的整个身体完全进入了走廊。楔形头部距离陈从寒不到八米。冰蓝色的发光带在昏暗的空间里切出两道幽冷的光柱,照在陈从寒的脸上,把他颧骨上那道碎玻璃割出的血口子照得清清楚楚。
“点。”
大牛猛拽棉绳引信。镁条点燃的白光在一瞬间刺穿了走廊里的所有暗影。
第一对铝热剂坩堝被同时引燃。
三千度。
铝热剂反应的瞬间温度超过铸铁的熔点。银白色的金属液滴从天花板上的陶瓷坩堝里倾泻而下,砸在走廊两侧泼满柴油的石板地面上。柴油被瞬间引燃,蓝白色的火焰沿著油膜向两侧蔓延,在走廊的前半段形成了两道齐腰高的火帘。
走廊温度在五秒钟之內飆升到四百度以上。
芬里尔的反应比陈从寒预期的更剧烈。
它发出了一声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叫声。不是攻击性的嘶吼,不是低频震盪,而是一种尖锐到令人头皮炸裂的高频啸叫——像是工厂里超负荷运转的变压器在过载时发出的金属嘶鸣。
那是机械过载的声音。
陈从寒在火光中眯起右眼。系统的残余运算力自动聚焦到芬里尔的颈部区域,將画面放大了四倍。
他看到了。
芬里尔颈部两侧的生物装甲板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撑开。每秒大约零点三毫米,板块与板块之间的缝隙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內部顶开。缝隙的毛细血管网络在高温刺激下充血扩张,顏色从暗红转为亮红,像是一块被烧到透亮的铁板。
“苏青,目標颈部!散热缝隙正在打开!”
苏青从陈从寒身后探出半个身子,酸液灭火器的高压喷嘴已经瞄准了芬里尔的右颈。
但芬里尔的反击来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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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没有后退。它选择了攻击。
芬里尔的右前肢猛力横扫,砸在走廊右侧石墙上。整面墙壁都在震颤,灰尘和碎石簌簌落下。悬掛第二对坩堝的铁鉤在巨力下被从天花板里拽脱,未点燃的铝热剂坩堝连同陶瓷罐一起砸落在地,碎裂成几块,银灰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走廊的“炼狱效果”出现了断层。
第一对坩堝製造的火墙还在芬里尔身后燃烧,但第二对已经报废。中间形成了一段大约三米长的无火区间。芬里尔几乎是本能地穿过了这段断层,直奔陈从寒。
三米。
在这个距离上,陈从寒的系统自动进入了【动態视觉慢放模式】。
世界变慢了。
火焰的舔舐变成了缓慢蠕动的橘红色丝带。碎石下落的轨跡变成了清晰可辨的拋物线。芬里尔张开嘴的动作被拉长成了一段慢速回放——楔形头部的下頜展开到將近九十度,暴露出金属化牙齿后方的口腔深处。
陈从寒看清了。
那不只是一张嘴。
金属牙齿后方,在舌根两侧的位置,各有一个管状器官。管壁呈暗紫色,表面密布环形肌肉,正在以可见的频率收缩蓄力。管口朝前,口径大约两厘米。
喷射管。
它能喷射什么东西。
陈从寒在最后零点三秒內侧身翻滚。左腿的缝合线在这个动作中彻底崩裂了。他听到了那种湿润的“啪”的一声,像是有人扯断了一根湿透的棉线。鲜血立刻浸透了绷带和军裤的布料,膝盖以下变成了一片滚烫的湿热。
芬里尔口中喷射出一道浅黄色的液体。
不是毒气。是液体。高压细流,流速极快,在空气中拉出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浅黄色弧线。液体击中了陈从寒翻滚前一秒所站的位置——走廊的石壁。
石面冒出了白烟。
浓烈到窒息的酸腐味道瞬间充斥了整条走廊。白烟散去后,石壁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腐蚀坑洞,坑洞边缘的石料像是被开水烫过的冰块一样向內塌陷,表面呈现出蜂窝状的溶蚀纹路。
苏青在陈从寒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声音里带著专业人士看到自己理论被证实时特有的那种冰冷兴奋:“生物消化液。高浓度,酸性强度足以溶解骨骼。这和731的实验报告里记载的天照系列胃酸武器化研究完全一致。”
“少废话!”陈从寒从地上爬起来,左腿的军靴里已经积满了血,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靴底发出的黏腻声。
他扭头冲走廊尽头吼:“大牛!最后两对!全点!”
大牛已经在动了。他独臂拽断了最后两对坩堝的棉绳引信,四个陶瓷罐里的铝热剂几乎同时被引燃。走廊后半段瞬间变成了一片白炽色的熔岩地带——四条金属火流从天花板倾泻而下,砸在柴油层上激起的火焰躥到了天花板高度,温度直接突破八百度。
芬里尔被夹住了。
身后是第一对坩堝製造的火墙,虽然已经减弱但仍在燃烧。前面是四个坩堝同时倾泻的白炽炼狱。中间是那段三米长的断层区,但断层两端的高温热辐射已经將这个空间加热到了四百度以上。
热应激反应开始了。
芬里尔全身的半透明黏液层急速蒸发,水汽嘶嘶地从甲板缝隙间冒出来,像是一锅被烧乾的水。失去了黏液层的保护,甲板缝隙急剧扩张——从之前的一两毫米扩大到了將近一厘米。
颈部。
两侧的散热组织完全暴露在外了。鲜红色的血管网络像是两块剥了壳的活体標本,在高温中疯狂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能看到血管壁的起伏。
“苏青!”
苏青已经不需要陈从寒喊了。
她从他身后闪出来,双手端著灭火器,食指扣上扳机。喷嘴对准芬里尔右侧颈部那片暴露在外的散热组织。
高压硫酸溶液以每秒十二升的流量喷射出去。
淡黄色的酸液形成一道高速射流,精准覆盖了芬里尔右颈將近巴掌大的一片裸露区域。
化学反应在接触的瞬间猛烈爆发。
蛋白质凝固。碳化。散热组织的红色在酸液覆盖的区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焦黑色,表面鼓起一层层起泡、皱缩、炭化的结痂物质。刺鼻的白色浓烟从接触面上衝出来,那种蛋白质被烧焦的味道——像头髮丟进火里的臭味放大了一百倍——让走廊里的所有人都在乾呕。
芬里尔发出了一声撕裂耳膜的惨叫。
那声音里没有战术判断,没有冷静的节奏控制,只有纯粹的、原始的、来自生物体最底层神经的剧痛信號。它的右半侧身体开始出现不自然的痉挛,右前肢在石板上失控地刨出深深的爪痕。
右侧散热系统彻底坏死了。
但它没有倒下。
芬里尔在剧痛的驱使下暴走了。右前爪一记横扫,砸在苏青手中的灭火器上。三公斤重的铁罐像玩具一样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反弹的罐体正面撞在苏青的右肩上。
闷响。
苏青的身体被撞飞了三米远,后背撞在走廊尽头的石墙上,滑坐在地。她的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肩胛骨的位置传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骨裂。
大牛从掩体后面衝出来了。
他没有犹豫。“大锤”已经端在手里,独臂將二十一公斤重的反坦克步枪夹在右臂与残臂之间,钉底军靴死死钉在石板上。距离十米。在这个距离上,他不需要瞄准镜。
芬里尔因为甲板扩张而暴露出来的左侧肋骨区域,成了一个碗口大的靶子。
大牛扣下了扳机。
“大锤”的后坐力把他整个人向后推了半米,钉底军靴在石板上刮出两道火星。十四点五毫米的穿甲弹以超过一千米每秒的初速飞出枪口,在十米的距离上击中芬里尔左侧第四根肋骨与第五根肋骨之间暴露出的软组织。
这一次,弹头成功贯穿了。
蓝黑色的血液从贯穿伤中喷射而出,洒了大牛满脸满胸。那血不是红的,是介於深蓝和黑色之间的诡异顏色,黏稠度像是化开的沥青,带著一股浓烈的铁锈和氨水混合的腥臭。
芬里尔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又退了一步。
它的右半身体温调控已经彻底崩溃了。右颈的散热组织变成了一坨焦黑色的碳化物,不再有任何散热功能。外界零下五十度的极寒空气开始从散热缺口倒灌入体內——就像打开了冰箱门,冷气反向涌入了一台过热的发动机。
生物装甲板块出现了不规则的抖动。整个右侧躯体的甲片像是癲癇发作一样颤个不停,缝隙间不断渗出的黏液已经从半透明变成了混浊的灰白色。
芬里尔转身了。
它向院墙缺口的方向撤退。
陈从寒从地上撑起来。左腿的军靴底板已经被血液泡得发软,每踩一步都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水声。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莫辛纳甘,拉栓,退出空弹壳,將最后一发碳化钨穿甲弹推入膛室。
芬里尔正在穿过院墙缺口。它的移动速度已经降到了步行水平,右后肢明显在拖步。蓝黑色的血液在它身后拖出一条宽约半米的粘稠痕跡。
陈从寒把莫辛纳甘架在碎砖垛上。右眼贴上冰冷的金属瞄具,左臂那根没有知觉的死木头搭在枪托下方充当支撑。
芬里尔穿过缺口的那一剎那,它的身体微微侧转了一个角度。
左颈。
因为右侧散热系统崩溃,芬里尔的左侧散热缝隙被迫承担了全部的散热负荷。左颈的甲板撑开到了將近两厘米宽,在寒风中搏动,像是一块被剥了皮的生肉。
陈从寒嘴里有东西碎了。他咬后槽牙的力度太大了,一颗已经有裂纹的臼齿崩掉了一小块碎片。他把碎片吐在地上,嘴角渗出一丝带著牙质粉末的唾液。
准星稳住了。
扣。
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