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
一声极其不耐烦的咋舌声，在纯白的数据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黑塔的手指在虚空中悬停了一瞬，隨后像是在赶苍蝇一样，烦躁地挥散了面前那排正在疯狂报警的红色数据流。
“我就知道。”黑塔抱著双臂，那双紫色的眸子盯著维生舱里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宆，“在各种幻象的冲刷下，自我保护机制会强制切断意识连接……真是麻烦。”
“数据回落。”螺丝咕姆单片眼镜上的光流变缓，绅士般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严峻，“结论：受体意识已进入深度休眠。星核的能量引导失去了『主观意志』的牵引，正在发生逸散。”
“逸散”
趴在舱盖玻璃上的黑色垃圾糕——穹，猛地直起上半身，那双金色的圆眼睛里满是惊恐。
“喵！”
（他睡著了！那怎么办！）
穹用爪子拼命拍打著玻璃，试图把里面那个闭著眼的人叫醒。但是没用。宆依然安静地躺著，胸口那团融合了一半的金光正在变得黯淡，像是失去了燃料的炉火。
“別拍了，玻璃都要被你拍碎了。”黑塔瞥了他一眼，“物理唤醒是没用的。他的意识已经掉进了记忆的底层。如果不把他捞出来，这颗星核就会变成无主的炸弹，在他身体里直接引爆。”
“引爆……”
休息区的沙发上，三月七嚇得捂住了嘴。
“那我们该怎么做”姬子站起身，金色的眼眸里满是决断，“既然是意识层面的问题，我们能进去吗”
“反应很快。”
黑塔打了个响指。
“这就是我让你们这些『副锚点』待在这里的原因。”
黑塔双手在操作台上飞快律动，无数代码像瀑布一样冲刷而下。
“我会开放一个临时的『潜意识接口』。你们的意识可以直接投射进他的梦境里。记住，那是他的记忆深处，是没有任何逻辑防御的原始区域。”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他，然后……让他想起来自己是谁，让他產生『醒过来』的强烈愿望。”
“只要他想醒，星核的融合就能继续。”
“喵！”（我进！）穹——那只垃圾糕——在舱盖上急得直转圈，（让我进去！我来叫醒他！）
“嘰里咕嚕说什么呢。”
黑塔看了那只黑糰子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你这么著急的样子，你也进去吧，而且……在这个梦境的逻辑里，你那个『垃圾桶』的外壳大概率是带不进去的。做好准备吧，小傢伙。”
“喵”（准备准备什么）穹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刺眼的白光猛地从维生舱爆发，瞬间吞没了在场的所有人。
……
坠落。
失重感转瞬即逝。
紧接著，是一股潮湿、阴冷、带著霉味的空气，猛地钻进了鼻腔。
“……这里是”
穹睁开眼。
他下意识地想要挥动爪子，却惊讶地发现，映入眼帘的不是那个黑色的毛茸茸肉垫，而是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
他猛地低头。
黑色的风衣，白色的內搭，修身的长裤。
没有垃圾桶，没有猫耳朵。
他变回来了！
“呼……我重新做人了。”穹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变回人身让他很高兴，但他立刻就想起了正事。
“大家呢”
他环顾四周。
姬子、瓦尔特、丹恆、三月七，都在他不远处。大家都恢復了实体般的模样，正警惕地观察著周围的环境。
但这周围的环境……
穹皱起了眉。
这里不是黑塔空间站，也不是罗浮，更不是雅利洛。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压抑的地方。
灰濛濛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隨时会塌下来。细密的雨丝飘在空中，打在脸上有著真实的凉意。
脚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地，裂缝里长著几根顽强的杂草。
四周是几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火柴盒一样的灰色建筑。墙皮剥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铁栏杆锈跡斑斑，把这几栋楼围成了一个封闭的圈。
而在大门口，掛著一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发白的牌子。
上面的文字不是通用语，但奇怪的是，穹一眼就看懂了。
【晨曦福利院】。
“福利院”三月七抱著胳膊，打了个寒颤，“这里怎么感觉阴森森的”
“这里不是现实。”瓦尔特看著那块牌子，神色凝重，“这是宆的记忆投影。也就是说，这是他长大的地方。”
“嘘。”
丹恆突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有人来了。”
眾人立刻闪身躲到了一处花坛后面。
透过灌木的缝隙，他们看到，几个穿著统一制服——那种看起来有点土气的蓝白运动服的小孩子，正嬉笑著从一栋楼里跑出来。
“快点快点！別让他跑了！”
“这次一定要抓住他！”
“那个怪胎……居然敢藏起来！”
那是三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男孩。为首的一个长得很壮实，手里拿著一根树枝，脸上掛著那种……只有小孩子才会有的、纯粹的恶意。
他们冲向了院子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废弃的滑梯，
“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领头的男孩用树枝狠狠地抽打著滑梯的铁皮，发出“啪啪”的脆响。
“你躲不掉的！灰毛鬼！”
听到“灰毛”两个字，穹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宆在梦里喊的话。
【“……不是怪胎……”】
【“……我染……我马上就去染黑……”】
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了肉里。
“那是……”三月七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在那个滑梯阴暗的角落里，在一堆破旧的纸箱后面。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
他看起来很瘦，穿著明显不合身的、有些发黄的制服。他抱著膝盖，把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瑟瑟发抖。
他那一头乱糟糟的头髮……
像枯草一样的……死寂的灰色。
那是小时候的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