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积水的水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那个躲在滑梯，还是像针一样，顺著雨声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喂！出来啊！”
领头的壮实男孩见他不出来，更来劲了。他隨手从地上的泥坑里抓起一把湿漉漉的烂泥，狠狠地甩了进去。
“啪！”
烂泥砸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溅了他一身脏水。
“呜……”
男孩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往角落里缩得更深了。
“哈哈哈！你看他那个样！”旁边的跟班起鬨道，“像不像一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老鼠”
“什么老鼠那是怪物！”领头男孩恶狠狠地说，“这种少白头都是不吉利的！是扫把星！剋死爹妈的货！”
“就是！怪不得没人愿意领养他！”
“喂！把你藏的东西交出来！”
另一个男孩捡起一块石头，恐嚇般地砸在滑梯的铁栏杆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我们看见了！你刚才偷偷摸摸地去外面买了东西！”
“这是……我的……”
滑梯下，终於传出了一个微弱的、颤抖的声音。
“你的你个没爹没妈的怪胎哪来的钱”领头男孩冷笑，“肯定是你偷的！交出来！不然我们就去告诉院长，说你偷钱！”
“我没有……这是我……捡瓶子换的……”
小男孩的声音里带著哭腔。他紧紧护著怀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廉价的黑色染髮剂盒子。
那是他攒了一个月的空瓶子，才换来的“救命稻草”。
“还敢顶嘴！”
领头男孩怒了。他一把推开挡路的纸箱，伸手就要去拽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
“给我拿来吧你！”
“不……不行！”
小男孩死死地抱著那个盒子，就像抱著自己的命。
“放手！你这个灰毛怪物！”
“打他！让他鬆手！”
拳头、脚踢，像雨点一样落在那瘦弱的身体上。
他没有反抗。或者说，他不敢反抗。
他只是蜷缩著，用脊背承受著那些殴打，把那个盒子护在最柔软的腹部。
痛。
好痛。
为什么
因为这头髮吗
因为我和別人不一样吗
如果……如果染黑了……是不是就好了
是不是只要我也变成黑色……他们就会放过我就会和我玩就会……不再叫我怪胎
泪水混著雨水，流进了嘴里，咸涩得让人想吐。
“住手！！！”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突然在雨幕中炸响。
那声音里包含著无法遏制的愤怒，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三个正在施暴的小孩嚇了一跳，动作停住了。
他们回过头。
只见一个高大的、穿著黑色风衣的灰发青年，正红著眼睛，像一阵风暴一样冲了过来。
那是穹。
他手里没有棒球棍，但他那攥紧的拳头，比任何武器都要可怕。
“滚开！！”
穹衝到近前，想也不想，一把推开了那个领头的壮实男孩。
那个在孩子里算是“强壮”的男孩，在成年的穹面前，轻得像个纸片人，直接被推得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你……你是谁！”
另外两个小孩嚇傻了，看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凶神恶煞的大哥哥。
“我是你大爷！！”
穹气得浑身发抖。他看著那个缩在角落里、满身泥泞的小宆，心像是被绞肉机绞过一样疼。
这就是他的童年吗
这就是他一定要把头髮染黑的原因吗
“你们这群小混蛋……”穹咬著牙，一步步逼近，“欺负人很有趣是吗啊！”
他那双金色的竖瞳，此刻在阴沉的天色下散发著摄人的光芒。
三个小孩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那眼神一瞪，嚇得哇哇大叫，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鬼啊！有灰毛鬼啊！！”
“快跑！！”
转眼间，操场上只剩下了雨声。
穹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气。
身后的灌木丛里，丹恆、姬子、瓦尔特和三月七也走了出来。
三月七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太……太过分了……”她哽咽著，“怎么会有这么坏的小孩……”
姬子看著那个滑梯下的角落，眼中满是不忍。
丹恆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走上前，站在了穹的身后，像是在为他压阵，又像是在守护那个小小的影子。
穹慢慢地转过身。
他看著那个依然缩在阴影里、一动不敢动的小男孩。
男孩的身上全是泥脚印，制服被扯破了，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膀。他的手里，依然死死地攥著那个被压扁了的染髮剂盒子。
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变得柔和一些。
他蹲下身，伸出手。
“餵……”
穹轻声唤道，生怕嚇到了他。
“……没事了。”
“坏人都跑了。”
小男孩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透过乱糟糟的刘海，看著眼前这个陌生人。
他没有感激。
也没有放鬆。
他的身体反而绷得更紧了，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墙壁里。
“……你是谁”
小男孩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戒备。
“……你为什么……要帮我”
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他。
……
男孩的目光，落在了穹那头灰色的短髮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样的顏色。
“你……”
小男孩颤抖著说。
“……灰头髮”